书法教育如何面向未来？

■康守永

康守永

中国书协书法评论与文化传播委员会委员，中国矿业大学兼职教授、硕士生导师（书法）。

书法专业刚学科升级，便有高等学校将其裁撤。想来也无可厚非，各高校根据自身定位差异化地在不同领域发挥自己的优势，是高教多元发展的必然。但以文科、教育、艺术为专善而非理工特色的高校，如山东大学、安徽师范大学、河北大学艺术学院等，却带头裁撤属于文科底层架构的专业，难免引起社会关注，也让关心书法的人感到诧异。诧异的关键点是，在书法教育的政策引导热度、社会影响力度、群众学习热度都堪称历史之最的今天，何以一边升级一边裁撤，“冷对”社会之热呢？人们想象中的答案应该与难过就业评级关有关。我曾看到过有的学校管理层在微信群里要求各个院系直至研究生导师对就业状态的每日打卡跟踪。有个别工科院校也因担心评级影响学校整体考核而取消了书法专业。这说明书法专业在高校的此类境况并非个别现象，只是有些学校并没有受到媒体关注而已。可见思考未来书法建设的走向还是很有现实意义的。

2025年1月，国家发布《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提出教育要面向未来，面向世界。书法教育在教育强国建设中不能弱化、缺席，理应调整短期简单指标考核，立足当下、着眼未来。紧扣教育强国建设目标，需要重点思考以下三个关系。

一是实用选择和“无用之用”。这体现的是设立书法专业的初心。毋庸置疑，书法专业肯定是有用的，社会上也是有需求的。所以随着近年以来的书法热以及中小学书法进课堂政策吸引，高校设立书法专业的热情高涨。不少学校哪怕是很多地方性高校，也设立了书法专业。据不完全统计，全国目前已有170多所高校开设书法本科专业，130多所高校招收硕士，四五十所高校设立博士点，形成了从专科到博士后的完整培养体系。高校招生增加而社会岗位承接能力有限，也影响了高校对未来的预期。这或许是影响高校书法专业学科建设积极性的一个因素。

高校重视实用导向本无可厚非，但倘若设立书法专业仅以就业为参照，将书法等同于一般实用型专业，并依据就业数据对专业进行调节，显然过于短视，也背离了书法学科建设的核心价值。事实上，从现实就业情况来看，书法专业学生往往具备较为扎实的文化素养，就业适应能力反而更强。正如一位书法学院资深院长所言：只要用人单位不限制专业，书法专业学生在跨界竞争中同样具备显著优势。因此，书法学科建设的初心理应放得更宽一些。

康守永 草书小品

星月流光万壑苍，人间三好只身忙。

常祈百姓少烦难，留得乾坤一瓣香。

62cm×38cm

首要的是要有铁肩担道义的担当，立足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时代高度，审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繁荣发展的内在要求，科学确立书法专业的时代定位与使命方向。在这个时代，我们愈发深刻认识到，文化是一个民族生存与发展的重要力量，没有中华文化繁荣兴盛，就不可能有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从一定意义上说，人类历史就是一部文化史。文化的影响力价值应该超越很多物质因素，更何况，汉字越来越被认为是一种奇妙的伟大的设计。各种语言中汉字最简练，词的组合最精妙，而书法让我们的汉字锦上添花。

我想到了沈尹默非常朴实的一段话：“对于承受祖国文化遗产的问题，这是整个建设过程中一项重要任务。人们得到了这样莫大的启示和教训，因而我体会到在日常生活中，凡是没有被群众遗忘掉，相反地，还有一点留恋着喜爱着的东西，只要对人们有益处的，就应该重视他，就应该当一个问题来研究它，以便整理安排，更好地利用它为人民服务。中国的字画也就应当归于这一类。”而这一类的研究优势首选高校。

由是观之，书法的“无用之用”才是着眼于未来、更具深远意义的价值所在。对此，高校理应得到相应的政策支持与关怀。一所高校若拥有教育资源、育人目标与责任担当，自当主动作为、积极探索。

康守永 国画 高山仰豪气

137cm×68cm

二是审美提升与学术引领。审美教育是高校书法教育的核心价值所在。从适应时代发展变化的要求看，有一种说法，在AI时代，审美力正成为人最核心的竞争力。而书法正是中华民族独有的、能够以低成本方式锻造审美能力的优秀文化载体，因此高校教育必须从审美维度重新审视书法教育与文化普及的时代价值，推动书法通识课程面向所有学校、覆盖所有专业，将其作为美育教育的必要内容，以书法教育涵养青年审美素养、提升人文素质、增强文化自信。

书法的通识教育在当代显得尤为重要。我们常常可以看到，某些名人名家的家中或办公区域挂着江湖字体，或在公共场合展示笔法生疏、审美不入流的书法作品。当他们以公众人物的身份出现在镁光灯下，对大众形成潜移默化的引导时，若自身审美修养不足，不仅容易自露浅陋，更可能误导社会审美风气。由此可见，书法通识教育正是当代学子成长成才路上不可或缺的基础必修课。

由通识教育向纵深升级，高校书法学科建设的价值在学术引领方面更具有不可替代性。在最基础的领域，如书法理论体系的构建与完善，历史文化资源的现代发掘，均具有深远意义。近年来，书法文献的系统化整理已取得丰硕成果，相关成果借助高效快捷的出版体系面向社会公开，为书法创作、理论研究与实践提供了可靠的范本支撑。但从整体发展来看，书法学术研究的需求和发展空间还很大。浩瀚的历史典籍，新的考古发现，都期待着学者开展深度研究与创新性转化。在当代书法创作导向研究、文化价值的当代阐释、国际传播的学术支撑、教育体系的科学化建构等方面，高校凭借专业优势与研究力量，能够发挥独特的能力和作用。

遗憾的是，当前书法学科建设仍存在实践与理论割裂、研究方法单一等问题，亟需加强学术建设。未来发展方向应包括建立书法文献数据库、开展跨学科联合研究、完善学术评价标准等。只有持续的学术引领，才能使书法的传统技艺得到升华。

康守永 行书张伯驹《浪淘沙·金陵怀古》中堂

137cm×68cm

三是专业深入与融合发展。书法学科的单向度建设，正是书法专业领域的“专”上深入。这是书法生存发展的基本土壤，是书法生命之根，是书法学习研究和教育工作者的永恒使命。

当代书法可谓成绩斐然，大有可圈可点之处，暂且不论。面向未来，在专业融合上下功夫或许能为高校书法教育开启新的赛道，以当代学科交叉融合为背景，书法通过与不同领域的专业嫁接，形成一系列创新性发展路径，打破传统书法的边界局限，催生出更具时代特征的新形态。当下这样的事例已不鲜见。

以数字技术领域的嫁接为例，报道称方正字库与美院合作开发“书法可变字体”并实现了应用；电影《长安三万里》的字幕设计创新，“片尾字幕采用动态书法字体，通过笔迹变化呼应盛唐至晚唐的历史沧桑感”，尝试“将书法笔势动画与情节情绪绑定”。这样的技术正是书法本体价值的延伸，实现了产业转化的可能性。

当然，书法的“外溢”效应正体现在医疗健康领域。如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以书法训练干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有效激活了大脑默认模式网络；哈尔滨工业大学康复机器人团队模仿书法运笔的“提按顿挫”，开发出针对中风患者的上肢康复训练装置，临创实践效果显著。诸如此类的跨界探索与实践成果，令人倍感欣喜。

跨界融合延展了书法的运用形态，它不再局限于书斋中的个人体验，而是走向实验室，探索更广阔的服务空间；不只是宣纸上的笔墨挥洒，更延伸到数字界面，开拓全新未来；也从单一的审美对象，转化为能够服务社会、造福人类的工具。正如中央美术学院的邱振中教授所言：“21世纪书法的生命力，正藏在其边界的模糊地带。”未来，“书法认知科学”“书法材料工程”等全新子学科将应运而生，书法的关键突破正产生于不同专业的“交叉”与共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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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2026年第12期《书法报·书画天地》

编辑：袁 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