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中国科学院院士张钹在“经典铸底蕴，计算向未来——《C程序设计》发行2000万册纪念会暨《C程序设计（第六版）》新书发布会”上的致辞，经作者授权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教授张钹

致辞

尊敬的谭浩强教授，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嘉宾，同学们:

大家好！

非常荣幸受邀参加今天的纪念会。作为谭浩强教授的老同学，首先请允许我向他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向清华大学出版社表示热烈祝贺，也向长期以来参与《C程序设计》编写、修订、出版、教学和推广工作的各位老师、编辑、教育工作者表示诚挚的敬意。

一本教材，能够被使用一年、五年、十年，已经很不容易；《C程序设计》能够历经三十五年、六版焕新、累计发行突破两千万册，成为一代又一代读者学习编程、理解计算机、进入数字世界的启蒙教材，这不仅是出版史上的成就，更是中国计算机教育发展史上的重要事件。

今天我们纪念的，当然是一本书；但更深层次地，透过这本书，我们纪念的是一种教育精神，一种面向时代需求不断自我更新的知识传统，也是一代中国计算机教育工作者对人才培养的长期坚守。

一．《C程序设计》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它抓住了计算机教育的基础

我相信在座很多人和我一样，对《C程序设计》有非常深的记忆。对于许多学生来说，第一次真正写下一个程序，第一次看到屏幕上的输出，第一次理解变量、循环、函数、数组、指针，第一次意识到“机器可以按照人的逻辑去执行任务”，往往都与这本书有关。

这种启蒙的力量是非常珍贵的。

今天我们讨论人工智能、大模型、智能体、具身智能、数字文明，似乎技术已经走到了非常远的地方。但是回过头来看，任何复杂智能系统的背后，仍然离不开最基本的计算逻辑、系统结构和工程规范。人工智能可以生成代码，但它并不能替代人对问题本质的理解；大模型可以辅助编程，但它不能替代人建立严谨的计算思维；工具越来越强大，但越是在工具强大的时代，基础能力就越重要。

《C程序设计》的价值，恰恰不只是教会学生一门语言，而是帮助学生建立三个最重要的能力。

第一，是将问题形式化的能力。现实问题往往是模糊的、复杂的、不完整的，而程序设计要求我们把问题拆解成输入、输出、变量、流程、条件和边界。这种能力，是计算机教育的起点，也是人工智能时代所有技术创新的底层能力。

第二，是深度理解计算过程的能力。C语言接近系统底层，学生通过它能够理解内存、数据结构、控制流、函数调用、效率与资源约束。这些知识看似基础，但它们决定了一个人能否真正理解计算机系统，而不是只停留在调用接口和使用工具的层面。

第三，是严谨求真的工程能力。程序不会因为我们“差不多懂了”就正确运行。一个符号、一个边界条件、一个指针错误，都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程序设计所训练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严谨性、逻辑性和责任感。

从这个意义上讲，《C程序设计》不仅是一代又一代学子的编程启蒙教材，更是一部培育计算思维的经典范本。

二．在人工智能时代，经典教材不会过时，而是需要被重新理解

今天我们站在人工智能和数字文明的新起点，很多人会问：大模型已经可以写代码了，未来还需要学习C语言吗？还需要从基础程序设计学起吗？

我的回答是：不仅需要，而且更加需要。

当然，学习方式会变化，工具会变化，课程体系会变化，学生与知识的关系也会变化。但越是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时代，越要警惕一种误解：以为会使用人工智能工具，就等于掌握了计算机能力；以为能够让模型生成程序，就等于具备了编程素养；以为答案来得更快，思考就可以更少。

事实上，人工智能时代对人才的要求不是降低了，而是提高了。

过去，一个学生学习程序设计，主要面对的是编译器和计算机；今天，一个学生还要面对大模型、自动代码生成工具、复杂软件生态和高度智能化的开发环境。过去的问题是“我能不能写出程序”；今天的问题变成了“我能不能判断程序是否正确，能不能理解模型为什么这样写，能不能发现潜在风险，能不能把智能工具纳入可靠的工程流程”。

这就要求我们从“写代码”走向“理解计算”，从“学习语法”走向“掌握系统”，从“完成作业”走向“解决真实问题”。

因此，《C程序设计》这样的经典教材，在人工智能时代并不会被替代，而是具有了新的意义。它提醒我们：无论技术如何变化，基础教育不能只追逐热点，不能只教授工具，不能只满足于短期应用，而要培养学生长期受用的底层能力。

人工智能越发展，越需要人具备判断力；工具越强大，越需要人理解其边界；系统越复杂，越需要人有扎实的工程基础和抽象能力。

三．从程序设计到人工智能，人才培养的核心依然是计算思维、系统能力和创新精神

今天，人工智能正在重塑科学研究、产业发展和社会治理。大模型让自然语言成为新的交互界面，智能体正在从“会回答”走向“会执行”，机器人和具身智能正在把人工智能从数字空间带入物理世界。我们正在进入一个人机协同、软件定义、智能驱动的新阶段。

但越是在这样的时代，我们越要回到人才培养的根本问题：我们究竟希望培养什么样的人？

我认为，面向未来的计算机基础教育和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至少要回应三个核心命题。

第一，如何培养学生的基础能力。

基础能力不是简单的基础知识。它是一种面对新问题时，能够触类旁通、独立研判、持续学习的能力。无论是C语言、程序设计，还是数据结构、算法、计算机系统，这些经典课程的价值，不在于让学生记忆孤立的知识点，而在于训练学生理解机器、理解计算、理解复杂系统的方式。

第二，如何培养学生的人工智能时代素养。

未来的学生不仅要会编程，还要能与人工智能协同工作；不仅要会使用模型，还要理解数据、模型、算法、系统、反馈之间的关系；不仅要追求功能实现，还要关注安全、可信、隐私、伦理和社会影响。

人工智能不是孤立的技术，它正在成为数字文明的基础设施。学生既要理解人工智能的能力，也要认清人工智能的局限；既要善于利用人工智能提高创造力，也要始终保持对人工智能输出的审慎判断和责任担当。

第三，如何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和工程实践能力。

真正的创新，往往不是从现成答案中产生的，而是在真实问题、复杂约束和反复试错中成长起来的。程序设计教育天然具有强实践属性，它要求学生动手、调试、复盘、修正、再尝试。这种从错误中学习、在实践中理解、在系统中验证的训练方式，在人工智能时代仍然不可替代。

在这一点上，谭浩强教授所著的《C程序设计》所体现的教育传统显得尤为珍贵：它没有将知识讲得玄而又玄，而是引导读者脚踏实地、循序渐进地步入程序世界，在可理解、可实践、可验证的过程中，扎实地构建起核心能力。

四．经典之所以能够延续，是因为它持续面向时代更新

一本教材能够穿越35年的时光，关键不仅在于其昔日的成功，更在于其持续的自我进化。《C程序设计》历经六版焕新，这本身就说明，经典不是静止的。经典不是停留在过去的纪念品，而是在时代变化中持续发挥作用的知识载体。

今天，程序设计教育正面临新的挑战。学生的知识来源更多元了，学习工具更智能了，产业需求更复杂了，人工智能对课程内容和教学方法都提出了新的要求。未来的教材建设，也许需要在以下几个方面继续深化。

一是把程序设计与计算思维更紧密地结合起来。让学生不仅知道“怎么写”，也知道“为什么这样写”，以及“还有没有更好的抽象方式”。

二是把基础编程训练与人工智能工具使用结合起来。不是简单禁止学生使用AI，也不是无原则地依赖AI，而是引导学生学会提出问题、审查代码、验证结果、诊断错误，让AI成为学习能力的放大器，而不是思考能力的替代品。

三是把课程教学与真实应用场景结合起来。让学生从小程序走向真实系统，从单一知识点走向综合性任务，从被动完成题目走向主动解决问题。

四是把拔尖人才培养与大规模基础教育结合起来。一本优秀教材的重要价值，恰恰在于它既能够服务于广大学生的基础学习，也能够为有志于深耕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领域的学生打开通往专业殿堂的第一扇门。

从这个角度看，清华大学出版社和谭浩强教授通过《C程序设计》这本书所做的工作，不仅仅是出版了一本优秀教材，而是在长期参与并推动中国计算机教育基础设施的建设。

五．面向未来，计算机基础教育依然肩负着启迪数字文明的重要使命

今天，当我们探讨数字文明、建设人工智能强国、发展新质生产力，以及培养拔尖创新人才这些宏大愿景时，最终都要落脚于“人”，落脚于教育，落脚于一代代学子能力结构的重塑与升华。

计算机基础教育是通往数字文明的人才入口。一个学生能否真正理解计算、驾驭智能工具、应对复杂系统，能否在人工智能时代始终保持创造力与责任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基础训练是否扎实。

《C程序设计》影响了千万学子，也见证了中国计算机教育从起步、普及到快速发展的历史跨越。今天，当我们进入人工智能时代，这种基础教育的使命并没有结束，而是进入了新的阶段。

未来的程序设计教育，可能不再只是教会学生编写一段正确运行的程序，而是要帮助学生理解人与机器如何协同，软件系统如何构成，智能能力如何产生，技术如何服务社会。未来的计算机教育，也不仅是培养程序员，而是培养能够理解数字世界、建设智能系统、参与文明演进的新一代人才。

这正是今天纪念会的意义所在。

我们不是为了怀旧而纪念经典，而是为了从经典中获得面向未来的力量。我们不是只回顾和赞誉一本书的贡献与功绩，更在于共同思考：在人工智能与数字文明交汇的新起点，如何持续深化计算机基础教育，如何培育出兼具深厚基础、创新精神、工程素养与社会责任感的新一代人才。

六．结语

最后，我想再次向谭浩强教授表达由衷的敬意。

三十五年深耕一门课程，打磨一本教材，坚守一个教育方向，这份持之以恒的背后，是非常珍贵的长期主义精神。它不仅需要敏锐的学术判断、深厚的教育情怀，更需要对每一位学子成长的深切担当。

在此，也要向清华大学出版社表示祝贺。一本教材能够产生如此广泛而深远的影响，离不开由作者、出版社、教师和读者共同构成的教育共同体。

面向未来，我们期待《C程序设计》在新时代持续焕发新的生命力，也期待清华大学出版社继续推出更多面向人工智能时代、助力数字文明建设、服务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高水平教材和知识产品。

让我们共同致敬经典，传承基础，拥抱智能，启迪未来！

祝本次纪念会圆满成功!

谢谢大家。

《 C程序设计（第六版）》

作者：谭浩强

清华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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