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丛丛

近年来，随着技术加速迭代、媒介持续更新，舞台艺术突破物理空间与艺术门类的双重边界，呈现出跨界融合的新发展趋势。这一趋势催生了新型演艺形态，拓宽了受众圈层及审美视野，为行业发展注入活力。

与此同时，新的问题随之浮现。比如，部分话剧作品不再深耕线性叙事与情感逻辑，转而引入竞技、闯关等综艺机制，或由观众投票决定剧情走向，让演员根据实时数据调整表演轨迹；有的舞剧创作贪多求全，没能处理好情节叙事与“含舞量”之间的关系，主线表达难以引人共鸣，陷入了“谢幕体”的畸形狂欢；还有戏曲新剧目习惯以“画外音”图解主题，以转台、全息投影等增强呈现效果，忽略了舞台手段与剧种特色的圆融。这些尝试以叙事碎片化、视觉奇观化、情感消费化的综艺逻辑迎合观众，将艺术创新稀释为一种经过计算的、模板化感官体验的做法，看上去找到了贴近年轻观众的良方，实际上潜藏着本体迷失的深层隐忧。

舞台艺术综艺化倾向的出现，是技术变革、市场逻辑与创作心态共同作用的结果。当下，演艺行业竞争越来越看重票房热度与话题讨论度，综艺化的互动设计、奇观化的视觉呈现容易制造传播爆点，能够快速吸引年轻受众、拉高票房转化，这种“成功模板”吸引了创作者竞相跟风。部分创作者抱有投机心态，不愿按部就班深耕叙事、打磨演技，而是将创作重点放在经营“卖点”和“反转”上，让渡了作品的审美观照与思想锋芒。

此种创作倾向的影响是深层且持久的。当谢幕不再是表演结束后的礼节，而成为专门设计的社交场景；当观众投票不再是偶发尝试，而被沉浸式剧场用作营销噱头……创作的首要考量若从“表达什么”“怎样深刻表达”异化为“如何制造可分享瞬间”“如何出圈”，久而久之，容易消解舞台艺术的现场性、完整性，滋生惰性风气，透支行业长期生命力。

如何实现综艺与舞台的深度连接，而非迷失于看似活跃、实则空心的虚假繁荣？答案或许是辩证的。作为艺术表现手段，综艺元素应该服务于舞台呈现，而不是“反客为主”，舞台创作亦应在广采博取中坚持审美自律，保持追问现实的态度和深度探索的勇气。两者从“融合”走向“化合”，才能打破强行拼贴、回归“内容为王”，避免在泛娱乐化浪潮中本末倒置。

一是保持舞台艺术本体尊严，维持创作者的审美定力。真正高质量的跨界融合，应构建逻辑清晰的主次关系，本体艺术语言是“主”，外来融合元素为“次”。竞技、魔术、投票等综艺化手段的引入，是服务还是损伤了创作主题，是强化还是削弱了本体表达，将直接关系到作品能否赢得观众长久认可。只有立足不同门类艺术特质，坚持“以我为主”消化、转化外来元素，才能生长出新的艺术生命，避免把创作带入空洞的技术展示和流量投机。比如，对于有的舞剧作品而言，与其精心打造谢幕切片中的“高光时刻”，或依赖“开盲盒”式随机演员表制造短期话题，不如正视自身舞段失衡、主干塌陷、内容注水等实质性问题，强化以肢体表达为核心的叙事能力；在有些话剧创作中，观演互动等已成为主线叙事的有机补充，若能与情境揭示、题旨隐喻、人性叩问进一步结合，或将更好地提升剧目品质。当综艺手段不再是抢夺注意力的噱头，而是与人物塑造、情感表达融为一体，相关作品才能走出形式桎梏，回归对世事、人生的诚意书写。

二是优化行业评价与引导机制，打破唯流量、唯票房的评判标准。当下，部分市场主体过度追捧“出圈”作品，倒逼创作者向流量妥协，导致行业资源向一些能够制造视听奇观的项目倾斜，从侧面助长了舞台艺术的综艺化倾向。要扭转这一局面，须构建多元评价体系，一方面，在评奖、立项环节，将艺术探索性、思想穿透力、表演完成度等作为综合考量标准；另一方面，也要鼓励创作者潜心打磨作品，给予小众探索、深耕本体的创作更多成长空间。业界还应搭建多元平台，引导观众走出“算法依赖”，从多侧面、多角度了解舞台艺术魅力，让剧场真正成为温暖心灵、观照现实的审美高地，而非流量逻辑下的“打卡秀场”。（孙丛丛）

编辑：王晓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