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薰衣草的河岸（油画写生） 贺羽

（作者：贺羽）

暮春时节，天空飘落着零星的雨滴，在位于西安南郊、秦岭脚下的一条小河边，我与中央美术学院的学生们一起，支起画架，打开调色板。对面河岸有成片的紫色薰衣草，水流漫过河道中弧形的小堤坝，发出轻微的“哗哗”声，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着草木花香的潮湿而清澈的味道。我一边开始在画布上铺出天空的颜色，一边享受着难得的写生时光。

最近几年，我经常和学生们一起外出写生，与青年学子共同交流与探讨，对油画写生的时代价值有了更真切的思考。

对于油画创作来说，写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如果追溯美术史，会发现写生成为油画的主要创作方式，却有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在整个中世纪与文艺复兴之前，虽然画家们已经通过写生来搜集素材，但作为最终成品的油画或壁画，则是在画室里参照草稿、记忆或范本来完成的。从19世纪开始，绘画的叙事功能开始逐步消解，“文以载道”的绘画使命开始向单纯的审美欣赏迁移。以印象派为代表的画家们可以把自己的视觉所见，在短时间内直接转化为完整而且高质量的艺术作品。这种方式为油画注入了新鲜的活力，艺术家的创造力和热情得以极大地释放，印象派画家成为历史上首批高产的画家群体。

在这种将写生与创作合并的作画方式中，直接观察“对象”时所触发的鲜活感受、在场的直接体验成为油画的一种重要美学目标。当然，印象派画家的很多作品并不完全是户外自然景象，而是创作者精心设计并安排模特与场景，再通过写生完成的。马奈为了创作《酒吧女招待》，除了赴现场写生，还在工作室里模拟布置了酒吧的实景，最后耗时一年才得以完成。

进入20世纪，影像技术的发展，给写生的创作方式造成巨大的冲击，很多画家开始用图片作为创作素材或者视觉资源。例如，巴黎画派的代表画家郁特里罗创作了很多巴黎街景画，但他很多时候并没有像毕沙罗、莫奈等前辈画家那样到实地写生，而是直接以巴黎街巷的照片甚至明信片作为素材。

事实上，图像使得我们可以对视觉进行拆解或研究，解锁了之前肉眼观照不到的瞬间或角度，利用图像创作并不一定就代表了艺术格调的低下或艺术表现的粗制滥造。但必须承认的是，图像作为对人类视觉世界的某种简化和压缩，导致绘画的审美趣味和美学特征发生了很大转向。一方面，出现了照相写实主义那种极端照片感的画作；另一方面，大量画家长期依赖图片进行创作，画面显现出一种扁平和僵硬的视觉特征，具有明显的堆砌细节的图像化特征。当前，在美术院校中，依靠图片进行创作也非常普遍，许多师生不再像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先辈那样，依靠大量写生和生活经验来进行创作。AI技术的发展，又进一步冲击了人们对写生必要性的理解。

写生训练的本质，是让学习者在一次次面对真实对象的过程中，逐步建立起观察世界、提炼世界、表达世界的方式。写生中那些即兴的灵感、意外的笔触、随机的色彩碰撞，往往是画面中最宝贵而动人的特质，它们很难在描摹图片的过程中产生，更不可能依靠AI生成。因此，倡导写生，倡导回归户外面对真实物象作画，其实是对图像与AI时代绘画性流失的一种反拨，这种直面自然与心灵的抒写，正是在今天这个时代，写生最珍贵的价值。

写生训练还有一个核心内涵，是我们在教学中反复强调的，即观照“整体关系”的观察方法，始终对物象的特征保持极高的灵敏度。比如有一年冬天，我们在湖南桃江写生，当时天气并不好，目之所及雨雾迷离，调子清冷。有个学生问我，为什么画面上天空的颜色倾向那么紫，而他怎么看也不过就是灰白色调。我提醒他，注意画面下方占据很大面积的树木的绿色调，将视点停留在这块绿色上面，用眼睛的余光再去感受天空的色彩倾向。这位同学马上惊呼：“是呀，真的有那么紫呢！”我进而启发学生，为什么莫奈、毕沙罗等印象派画家的作品色彩那么强烈、好看又和谐统一，因为好的画家有一双观察自然的“天眼”。正是这种时刻照顾整体关系的观察方式，赋予画面集中而强烈的表现力，使作品呈现出仅靠描摹图像所不能获得的深厚视觉内涵与美学质量。

写生不是绘画的全部，单纯或者狭义的写生更不能等同于创作。中国绘画传统讲究的“目识心记”，就是包含了一个绘画构想在画家心中沉淀、酝酿，又不断与客观世界进行互动互补，最后整合生成的一个综合过程。真正的写生，始终是客观物象与画家主观精神碰撞交融的结果，画家既要承接自然馈赠的鲜活气息与生动细节，也要主动对画面进行取舍、概括与重构，把自身对绘画的理解、对美的捕捉注入笔触和色彩之中。

那么在教学中，如何帮助学生克服写生可能带来的局限呢？我个人的做法，是鼓励学生把头脑中一些模糊的印象或凭借想象产生的构思，直接在速写本或画布上画出来。因为视觉世界虽然是我们绘画的主要来源，但来自记忆或想象的绘画因素也十分重要，而且这二者往往蕴含了艺术表现的生动性和感染力。吴作人就说过，画画不能只会照着对象画。我的老师靳尚谊也认为，在美术创造当中，想象力是极为重要的因素。写生训练不能追求机械地还原视觉所见，更不能用设备来加强这种机械还原。在课堂写生中，不论是素描还是色彩训练，我都严格禁止学生用相机把模特拍下来然后对着屏幕作画的做法。

坚持传统绘画的本体内涵，坚持以写生为基础的创作方式，不仅是对绘画本体价值的延续与坚守，更是守护我们用眼睛和心灵去观察与感知世界的能力。在AI技术高速发展的未来，这对于保存我们人类自身对创造创新的主导权，也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