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 焱

荆楚大地，漆韵流芳，文脉绵长。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物产富庶、人文荟萃，民俗与巫风交融共生，推动漆绘工艺步入鼎盛，为浪漫瑰丽的楚文化写下绚烂一笔。

1987年，湖北荆门包山楚墓出土一方漆奁，其外壁绘有连贯生动的车马出行图景，被命名为《彩绘人物车马出行图》(局部见图)。该画通长87.4厘米、高5.2厘米，以天然大漆调和朱红、石青、土黄、褐绿等多种矿物与植物颜料绘成。画师以劲挺线描立骨，精准勾勒人物神态与鸟兽姿态，让现实生活与楚文化独有的浪漫气息完美交融。此作成为现存设色种类最丰富的先秦风俗漆画和中国最早的“长卷式连环画”，是解读楚文化精神内核的重要实物，更是中国早期绘画由依附装饰转向独立叙事的标志性作品。

该漆奁为战国时期贵族女子盛装梳妆用具的盒子，奁盖绘有凤鸟、卷云等传统纹样，遵循“纹样依附器形”的创作范式。外壁的《彩绘人物车马出行图》则跳出固有范式，不再单纯限于以纹饰填充器面，而是依托环形器壁铺陈完整故事，实现日用漆器工艺与独立绘画艺术的创新融合。全画绘有26人、4乘车、10匹马，辅以5株垂柳、9只鸿雁、1猪、2狗等物象。画师以垂柳自然分隔画面，将环形画幅划分为4个叙事单元，单元衔接自然、情节层层递进，完整再现贵族整装出行、郊野行进、道旁迎宾的全过程，整体布局疏密有致。人物刻画极其精妙：乘车贵族、车马御者、随行仆从神态身姿各异，衣冠细节如实还原楚国礼乐服饰规制。犬豕奔跃、鸿雁翩飞，为庄重的画面增添盎然野趣。

将其置于先秦艺术谱系中审视，这幅漆画的开创意义尤为突出。商周青铜器与早期漆器的纹饰多为神怪图腾、几何图案，同期楚地帛画《人物龙凤图》《人物御龙图》，也以升仙通灵的神话意象为主题。彼时的艺术创作大多依附祭祀礼器，深受巫祝文化浸染，立足现实生活的连续性叙事作品十分罕见。《彩绘人物车马出行图》另辟蹊径，聚焦人间百态，取材于楚国贵族迎来送往的世俗风情。画作以散点透视横向铺展物象，借行进动线串联情节，形成成熟的分段叙事体系，构筑出连贯完整、气韵贯通的叙事空间。这种摆脱器物束缚、描摹现实生活的创作理念，打破了早期绘画重装饰、轻叙事的固有格局，推动先秦绘画由神巫题材转向世俗百态，开拓了中国古代风俗画的发展方向。

这幅漆画独创的环形延展、移步换景、分段叙事的“流观”构图，亦深刻影响了后世中国画长卷的形制范式与创作逻辑。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分段叙事、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市井风物次第铺展等模式，皆滥觞于此。

一方漆奁，浓缩战国绘画流变轨迹；一卷车马，肇启华夏长卷艺术源流。《彩绘人物车马出行图》凭借荆楚匠人的智慧与巧思，完成古代漆器绘画从装饰附庸到独立艺术的历史性跨越，在美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历经2000余年岁月沧桑，这幅古老的漆画依旧鲜活生动，持续诉说着荆楚文脉的璀璨与厚重。

(作者为中国美术家协会漆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

《 人民日报 》( 2026年06月14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