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雪（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广东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惠州市作家协会主席）

早在十几年前，罗浮山制药厂曾主动联系过我们，要与惠州市作家协会合作出版一部关于葛洪与罗浮百草的书。

苏方桂先生问谁来主笔，吾答主笔最好具备以下条件：一、省级作协以上以上会员，写过长篇小说或人物传记；二、年纪在五十岁左右，具有丰富的社会阅历和一定的中医药基础；三、最好是博罗本地人，对罗浮山及东江民俗熟悉。

遗憾的是，此书最终没能写成。不记得毛锦钦当年是否参与了那几次选题论证会，只知他后来写出了《问道罗浮》，如今又把《葛洪传奇》摆上案头，并嘱我一读。

此书全面追述了葛洪所处的动荡年代和人生际遇，解构了《抱朴子》等传世医学巨著与罗浮山的血脉渊源，填补了本土作家此类题材的空白，展现了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和文学想象力。作者历经数载，实为不易，终成此书，可喜可贺。掩卷静思，颇有余兴，借东坡先生心仪罗浮稚川诗句为题，再对此书简单梳理作以下几点赏析：

一、史料的翔实甄别。要创作这一重要历史人物传记，必须对史实有严谨的考证。葛洪出生于江东的官宦世家，祖辈世代为官，他少年失父，读过书，学过医，当过兵，打过仗，还当过官。他的第一次南下广州，是在镇压石冰叛乱时，以伏波将军的官阶，应广州刺史嵇含的力荐，作为参军先遣来到南粤。后因为嵇含在襄阳遇害 , 风云不测，时局突变，他不得不弃政从医，结缘于罗浮山。在此期间，他结识了南海太守鲍靓，并拜他为师，钻研道教典籍，学习符箓道术。如果说嵇含是他人生转折的第一贵人，那么鲍靓是第二贵人。

古人推崇“君子处世，遇治则仕，遇乱则隐”的法则，葛洪的人生际遇似乎印证并践行了这一原则。我们经常在地方文史中看到“走进罗浮山的一代宗师”的说法，读了《葛洪传奇》后，此话是否有失公允？葛洪在进罗浮山之前并非一代宗师，他的金丹仙草，他的《神仙传》《抱朴子》《肘后备急方》等传世著作都是在罗浮山完成的，如此说来，是罗浮山孕育出一代宗师，还是葛洪成全了罗浮山的仙山之名？客观地说，这应是地灵、人杰相互依存、相得益彰的结果。

《葛洪传奇》中详述了他三次入仕、四次征战的故事，但无论是从政还是从军，葛洪在历史上的贡献都没有在罗浮山留下的医学巨著影响深远。《葛洪传奇》中写到葛洪从二十岁开始草创子书，兵乱期间，一边忙于征战，一边搜求异书，最终在罗浮山完成这一系列传世巨著。这并非作者的主观臆测，它与《晋书·葛洪传》“洪乃止罗浮山炼丹……在山积年，优游闲养，著书不辍……自号抱朴子，因以名书”史实暗合。至此，我们可以达成共识：罗浮山终归成就岭南医药的开山始祖，冶炼金丹的第一人，道教的一代宗师。

二、医道同源的文化梳理。我们在谈到道教丹药时，容易进入一个误区，往往会把仙丹与迷信联系起来，但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上，它是人类文明和康养发展进程中的一部分，长生不老自然不可能，但九转金丹所代表的微量元素提炼，当代医学都不否认其科学性。

中国道教以“道”为最高信仰，以修道成仙为核心，尊崇老子为教主，并以《道德经》为主要经典，同时吸收阴阳家、墨家、儒家，甚至谶纬学的一些思想。它自东汉中叶产生以来，伴随着封建社会发展，衍生出许多流派，葛洪乃金丹派的代表人物。

作者通过对葛洪“九转金丹需九蒸九晒”的炼丹过程与“四诊合参”的历史现场交替呈现，形象阐释了道教外丹术与中医养生学的同源性，此实为对医道同源的哲学阐释。《葛洪传奇》提到的葛洪的老师郑隐，他精研九宫，而三棋之类正是谶纬思潮影响下的产物；另一位老师鲍靓，其所学“内学同是谶纬之学”，受世家师承的影响，成了儒道兼修的代表人物。葛洪与鲍姑成婚之后，这位南海太守既是葛洪的岳丈大人，又是其岭南道教丹鼎派的师父。葛洪抵制巫医和符水治病，坚持验药求真的临床实践和职业操守，在长期的医药实践中发现、发明了许多单方、配方并收进了他的医学著作中。

《抱朴子》内外篇合共七十卷，《神仙传》十卷，内容庞杂，篇幅巨大，处在动荡年代的葛洪，几乎是耗费毕生精力写成。至于为何称之“抱朴子”，书中详介抱朴子是葛洪的号，取自《老子》“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素是指未经染色的生丝，朴是指未经雕琢的原木。见素抱朴，守正创新，蕴含着无为而治的深意。一千多年之后的屠呦呦根据书中“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的记载，最终发现了青蒿素的抗疟特效，成为中国首位摘取国际医药领域诺贝尔奖的科学家。

三、人物塑造及情节铺垫。“传奇”不同于“传记”，前者可以在符合历史大背景的前提下，根据情节需要进行适度的艺术虚构，书中的师承经历、官职官阶、地方沿革皆有史料依据，援引配方制炼过程符合原典，可见作者案头功夫之大。

我们知道，葛洪一生历经朝代更迭和时局动荡，他从西晋的司马炽（怀帝）到穆帝司马聃历经了七位皇帝，在这之间发生了“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和“流民南渡”。乱源四起，烽烟不绝，这是西、东两晋交迭时的动荡的时代。他两赴罗浮，三入仕途，四度参战，这个纷繁复杂、南北辗转的过程，如果不作背景交代和情节铺垫，容易产生阅读障碍。读者一定熟悉司马睿，而对王导会稍觉陌生，《葛洪传奇》一书详细地披露了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这是一个需重点交代的时局背景和稍作铺垫的情节，这对葛洪在仕途上的一进一出和重返罗浮山至关重要。

三十出头正是人生最好的年华，在“庚寅诏书”颁发的背景下，葛洪第三次出仕，这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出仕。葛洪回到故乡，当政者并没有让他继续当伏波将军，而是安了个“关内侯”的闲职。这是当政者的政治谋略，他们并非不了解葛洪军事才能和治理能力，而是采取既要拉拢江南士族，又要防止这种地方势力扩大的策略，来巩固自己的政权统治。

“关内侯”虽然有职无权，但有“食二百户”的优厚待遇，葛洪干脆利用这些收入建医馆、研医道，为家乡百姓治病，践行他的仁心仁术。句容县有座茅山，其名源于茅氏三兄弟，故又称“三茅山”，葛洪在此山炼丹修行。他的金丹虽然未能救活东晋英年早逝的皇帝，但他的炼丹技术在此日趋成熟。司马衍称帝之后，因年幼无辅，权臣纷争，太后听政，处此乱局，葛洪主动要求外放为勾漏县令，以求丹砂，至广州为刺史邓岳所留，才有了阔别十七年之后重回罗浮山的故事。苏东坡在《与王定国书》中说：“大抵道士非金丹不能羽化，而丹材多在南方，故葛稚川求勾漏令，竟化于廉州，不可不留意也。”说的就是此事。

四、岭南民俗及语言特色。作者为凸显地方特色，对岭南风物作了特别的构思和描写。山川、村落、码头、酒肆、茶室等，共同描绘了东江地域特色。

广府饮茶习俗、客家山歌对唱等细节，立体构成鲜活的岭南风情画卷，特别是对“桃金娘”植物的文学化描写——“红艳果实如玛瑙镶嵌”，罗浮山稔子的“黑色珍珠”等，比喻不但形象生动，还水到渠成地把地域文化元素自然融入了叙事。除此之外，语言运用也简洁流畅，如葛洪小时候在故乡看斗鸡的情景：“只见场上两只雄鸡凶猛扑杀，恶斗不止，场上羽毛纷飞，尘灰四扬。两边斗鸡的、下赌注的人紧握拳头，睁起眼睛，声嘶力竭地吼叫，周围观看的人也在呐喊助威……”葛洪在私塾上学的情景：“先生讲课时很神气，晃着脑袋，摇着纸扇，翘着山羊胡子，半睁半闭着眼，声音洪亮且有顿挫。”

而写到葛洪进罗浮山忽见一湖池莲之时，作者则用一首诗来描述：“满目红白任风裁，一帘浮山一帘来。灼灼姿摇千瓣色，水上无尘万朵开。”白莲池灼灼其华、千姿百态的画面恍若眼前。至于葛洪在罗浮山的炼丹场景，更是令人耳目一新：“罗浮山的晨雾尚未完全消散，葛洪的炼丹房里已袅袅升起青烟。丹炉下的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光闪烁，将他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几缕银发被汗水浸湿，紧紧地黏在布满褐斑的额角，愈发凸显出他的沧桑。他握着铜杵的手微微颤抖，每一次挥动，都仿佛是在与命运进行一场顽强的抗争。”更值得品味的是书中的几段客家山歌对唱：“十八妹子滴滴亲，浑水过河难测深，丢个石子试深浅，唱支山歌探妹心。心想上天天咁高，心想恋妹心咁刁；铁打荷包难出口，石头破水唔似刀。”这些来自民间的即兴歌唱，既抒发出客家人的淳朴恋情，又彰显了东江文化的多元性。

纵观全书，《葛洪传奇》是一部文史性、故事性兼具的文学作品，它将章回小说的古典美学元素与现代叙事相结合，以东晋道教宗师葛洪为主角，追述了他家道中落、战乱逃亡、青年修道、拜师学艺、征战沙场、入仕为官，以及炼丹制药、著书立说等的生平事迹，并通过人物塑造和丰富细节，把道教丹药与时代风云融入故事，既有情感抒发，又有哲思张扬，比较全面、客观地展示了葛洪的传奇人生和历史贡献，堪称东江地区当代历史人物传记文学的又一重要成果。

（本文系《葛洪传奇》序言）

复审｜潘子扬

终审｜王晓娜

来源｜羊城晚报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