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对德语文学的印象还停留在托马斯·曼、卡夫卡、君特·格拉斯，那么是时候认识另一位同样重要的名字了——马丁·瓦尔泽。

马丁·瓦尔泽是战后德国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这一点毋庸置疑。看看与他同代且被置于同一水平线上的德语作家吧：君特·格拉斯、保罗·策兰、英格伯格·巴赫曼、西格弗里德·伦茨……马丁·瓦尔泽身处其中，又是最另类、最反叛，也最多面手的一位。

他曾写过以德国“文学教皇”马塞尔·赖希-拉尼茨基为原型的《批评家之死》，并在小说中对其“实施谋杀”；也曾以《恋爱中的男人》重新定义与书写晚年的歌德及其惊世骇俗的黄昏之恋；甚至曾在领取德国最重要的文学奖项的过程中公然论及德国战后至今最敏感的战败意识与犹太大屠杀问题。

而从文学领域受到的肯定而言，马丁·瓦尔泽长年居于诺贝尔文学奖赔率榜前列，并早早包揽了德国文学界几乎所有重要奖项；他也笔耕不辍，直至2023年去世时仍在创作一部全新的小说。

马丁·瓦尔泽（左）与君特·格拉斯（右）

图片©Blaues Sofa from Berlin, Deutschland.

格拉斯曾这样提起这位至交好友：“我们都是勤奋的人，所以总有机会通过阅读了解彼此的作品，我爱他。”

莫言评价他：“文字机智而富有哲理，我深深佩服。”

马丁·瓦尔泽作品系列（第一辑）全新修订版

《迸涌的流泉》（已上市）

《恋爱中的男人》（即将上市）

《批评家之死》（即将上市）

此次推出马丁·瓦尔泽作品系列全新修订版的首部作品《迸涌的流泉》，特邀北京大学德语系教授、瓦尔泽专家黄燎宇全新呈译，该译本也是《迸涌的流泉》引进中国二十年后首次推出新译本。

小说讲述了德国少年约翰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成长故事，这也是马丁·瓦尔泽的一部自传性作品。

博登湖畔瓦塞堡的约翰一家经营餐厅生意，崇尚文化智识的父亲重病缠身，母亲为维持生计加入纳粹党。小城平静生活的表面下，日益极化的政治生态暗流涌动，而约翰的日常也在周遭世界的异化中左右摇摆。他与纳粹家庭出身的阿道夫交友，暗恋鸽子马戏团的奥地利女孩，在希特勒青年团里偷偷写诗……纳粹、犹太、国家主义，第三帝国的经典叙事被瓦尔泽赋形为一个普通人的生命经验，交还给置身其间的少年：他被帝国深深改变，也以个体的爱与思跳出了那个世界。

《迸涌的流泉》

[德]马丁·瓦尔泽 著

黄燎宇 译

（即可购买）

（译者签名本可移步天猫浙江文艺出版社官方旗舰店自主选购）

自我的课题

1998年，当马丁·瓦尔泽凭借《迸涌的流泉》荣获德国书业和平奖时，他发表了一篇引发德国内外巨大轰动的获奖感言，题为“撰写周日布道词的经验”。

马丁·瓦尔泽（图片©APA/DPA/Patrick Seeger）

在演讲的过程中，他对德国人半个世纪以来将奥斯维辛作为某种符号原罪化，并不断在公共空间加以强调的行为提出质疑。瓦尔泽引用了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的一句话：“良心是自己同自己相处的这种最深奥的内部孤独。”并指出，“每个⼈都只能独自面对自己的良心。因此，公开的良心行为很容易沦为纯粹的象征。而象征主义，无论其初衷多么美好，都与良心格格不入。”

尽管日后瓦尔泽因这篇演讲稿受到长达二十年的道德指控，但讲稿中对个体性的捍卫也成为了他此后多部作品的主题。

无论是《迸涌的流泉》中以心理真实度过第三帝国的少年约翰，还是《恋爱中的男人》里剥除文豪与贵族身份后歌德直面自我的人生终恋，在瓦尔泽的小说中，个体的感知与判断可以跳出集体主义与政治力量的束缚，自由地跃动。

在《迸涌的流泉》中，瓦尔泽从自身经历出发，描绘了一位成长于纳粹时代的少年，透过他三十年代至一九四五年这十余年间的成长，展现更多第三帝国时期被迫或自愿踏入时代洪流的德国普通人。

我们很少有机会可以如此不加预设地了解他们。博登湖畔的瓦塞堡小城从未脱离德国极端异化的政治生态，但这里的人们又和约翰一样，如植物般自然地生长枯荣。他们可能死于战争，作为错误阵营中的一员；也可能在时代的倾轧下捍卫自己的精神领地，对抗吞噬一切的主流话语。而瓦尔泽聚焦的，恰恰是在诸多标签与身份之外，人独立于周遭世界的生命之旅。他以存在主义与意识流的方式描摹出一个个鲜活的德国人，把观看世界的双眼交还给他们；也正是经由如此私密而写实的视角，我们得以具体感知那个特殊时代的气氛与压力。

自己的语言

尽管瓦尔泽在《迸涌的流泉》中试图让角色的行为与心理相对独立于外部世界的变化，但某些时候，他还是在家庭内部制造出立场不同的张力。约翰的母亲掌管了家族的餐厅生意，并出于提高销售额的考虑以个人身份加入了纳粹党；与之相比，父亲则更加脱离现实，一边投资入股诸多奇奇怪怪、前景堪忧的商业领域，一边秉承富有浪漫色彩与理想主义精神的信条教导约翰，并拒绝融入逐渐白热化的民族主义浪潮。

身体不好的父亲很早便去世了，他留给约翰一张树形词汇图。这棵语言之树在父亲离世后继续生长，汇入更多代表着生命与美的词汇。在词汇与词汇之间，善恶经纬分明。约翰总能辨别出哪些是父亲的词汇，哪些是这些词汇的反面：

一旦他感觉如坐针毡，他就把自己关进这片语言天地。忧心忡忡，珍宝，求知欲，得意忘形，泡沫，雀斑，柳树，复活，天国，随身物品，纪念碑，贝娅特丽克丝，应和。他拿父亲的词汇跟阿道夫从他父亲那里学来的词汇进行比较。男根，鞋具，余波，君子，小人，马屁精，花花公子，女人当家，考验。

相较于现实中的位置，语言反而更能彰显人的立场，无论是以词汇还是肢体语言的方式。约翰从少年时代起就和瓦塞堡的同龄男孩一样加入了德意志少年团，随后又成为希特勒海军青年团的一员。然而，当我们试图去认识与理解约翰时，却无需跨越政治上的这层障碍。

小说第二部里，约翰暗恋奥地利马戏团女孩阿妮塔，在马戏团离开瓦塞堡后，他偷骑自行车去找她。两人重逢后，约翰向阿妮塔介绍了父亲教他的爱斯基摩人见面礼。

事实上，彼时的奥地利已被德国占领，阿妮塔跟随父母以流浪艺人的身份在欧洲漂泊，未尝不是建立在这个残酷的事实的基础之上。然而，这两个暂时脱离了德奥紧张关系的孩子，贡献了本书乃至文学史上最可爱的问候桥段：

你在想什么？阿妮塔问。我？没想什么，约翰说。和我一样，她说。真可惜，他心里想。我父亲说过，爱斯基摩人用鼻尖蹭鼻尖的方式表示对彼此的问候。阿妮塔哈哈大笑，说：我们就来一下？他耸耸肩。来吧，说着她已跪在了长凳上。他和她相向跪着。她把脸凑近一些，他也把自己的脸凑近一些，但是凑近的幅度比她小一些。他们的鼻尖随后开始相互摩擦，一个鼻尖绕着另外一个鼻尖摩擦、转圈。真好，阿妮塔说。是啊，约翰说，爱斯基摩人，一个好棒的民族。他们的语言中没有脏字。

如今，在地缘政治与政治性言论无不愈发挤占着人类生活空间的情况下，寻找自己的语言变得格外重要。对瓦尔泽而言，语言是他立足世界的根本，这不仅仅代表了他的职业，也道明了语言是帮助他从不同时代症候与世界观中暂时脱离出来、找回自己的方式。瓦尔泽借约翰之口说：“他必须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语言。他必须保持自由。”这提醒我们，除去参与、迎合、抵抗、排斥之外，仍有一种健康而不失尊严的存在方式可以选择。搭建并捍卫最基本的一小块精神自留地，这正是语言与文学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