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李睿珺作品《路过未来》剧照

尘埃之上，亦有光影回响。

近日，书评人，影评人，口述访谈作者许金晶新著《大地尘烟——华语艺术电影导演访谈录》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

本书聚焦十一位华语艺术电影导演，以深度访谈的形式呈现其创作历程与思想。访谈对象包括李睿珺、陈翠梅、万玛才旦、松太加、拉华加、范俭、臧妮、孙虹、乔思雪、苏七七、杨弋枢，覆盖不同地域与创作风格。

书中既追溯导演们的成长背景与从影初心（如李睿珺的西北乡村经历对其乡土题材创作的影响，万玛才旦与“藏地新浪潮”的关联），也深入探讨其作品主题、影像风格与创作困境（如李睿珺电影对老人和孩童生命状态的关注，范俭纪录片对灾难中普通人的记录，陈翠梅对东南亚华人“离散”状态的呈现）。

同时，书中还涉及电影导演从“独立电影”到“艺术电影”的创作转型，以及导演们在商业与艺术、传统与现代间的平衡，兼具个人创作细节与行业观察，为华语艺术电影研究提供珍贵一手资料。

下文系北京大学博士、北京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助理教授秦雅萌为本书撰写的书评，感谢作者赐稿。

5月30日（本周六），本书新书分享会将在上海市通州路99号北外滩文化活动中心一楼大剧场举行，导演李睿珺、孙虹、周洪波、上海电影评论学会会长刘海波将同本书编著者许金晶、策划编辑刘盟赟等展开对话，欢迎参加。

点击下图即可查看活动详情。

艺术电影作者与他们的时代

——读《大地尘烟》

文 | 秦雅萌

作者简介：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北京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助理教授，研究兴趣为中国现当代文学、抗战文学与文化、跨媒介问题等。

创作者的心路历程、生命经验与时代语境对于理解艺术电影而言至关重要，尤其在电影政策、产业、市场的快速变迁中，借由导演自己的话语建构艺术电影的主体性更显必要。许金晶编著的《大地尘烟：华语艺术电影导演访谈录》，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显现其价值。作为一部汇集了十一位华语艺术电影创作者的访谈录，本书以对话形式呈现了艺术电影作者的个性，为我们理解新世纪以来华语艺术电影的创作生态和美学追求提供了一手材料，也算得上一份中国当代艺术电影观影指南。

书名“大地尘烟”概括了书中电影作者对那些生存在边缘、乡野、角落的人物的关切，呈现微小的个体生命与大时代之间的连接，它让我们看到，即使是大地上微小易散的烟尘，也值得被书写为一首永恒的诗篇。在如今这个影像泛滥却又记忆短暂的时代，本书提醒我们关注那些被主流叙事忽略的微小生命和被票房遮蔽的故事。正如尹鸿教授在推荐序中所写：

这些电影人都有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人民情结”、一种微观历史学和影像学的世界观，虽然有时候可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有些片面和偏狭，但是他们是稀缺且珍贵的。

书中十一位导演的创作生涯跨越二十余年，覆盖了中国艺术电影从“地下”走向“地上”、从独立制作走向院线公映的关键转型期。如果说“独立电影”更多地指向了一种在资金、制作和发行上独立于主流商业电影体系之外的模式，那么“艺术电影”或许可以理解为一种具有严肃的思想深度、人文关怀和艺术创新精神，不以商业票房为最高目标的美学追求。无论是曾经的“独立电影”还是今日的“艺术电影”，导演的创作权和个人表达都是至关重要的，除了电影叙事和电影语言往往打破常规，追求艺术实验性等特点，书中的电影作者还向我们展示了他们自身与其时代、家乡、家族、家庭、校园的连接，往往带有强烈的自传特色，呈现为电影作者的生命史与创作史的对话。而更关键的是，这些个人化的、自传性的表达在今天越来越进入大众视野并受到大众喜爱。

《塔洛》剧照

《撞死了一只羊》剧照

九年前，许金晶出版了《中国独立电影访谈录》，从“独立电影”到“艺术电影”的题名转换背后，折射了中国电影生态的变迁。在过去十多年间，曾经只能在海外影展和民间独立影展上放映的“独立电影”，开始有了在国内院线公映、与更大数量观众见面的机会。《电影产业促进法》的颁布实施，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的成立，互联网平台的崛起，共同促成了这一转变。万玛才旦的《塔洛》《撞死了一只羊》《气球》陆续进入院线，范俭的《摇摇晃晃的人间》得以在全国艺联专线发行。书中的访谈多多少少记录了这一转变，也总结了这种转变对于电影作者的意义。以李睿珺导演的访谈为例，他的创作生涯恰好可以划分为“独立电影时期”和“艺术电影时期”两个阶段。前者以《夏至》《老驴头》为代表，通过鹿特丹、釜山等国际电影节和国内独立影展传播；后者则以《路过未来》等为代表。李睿珺在访谈中细致描述了这一转型过程中创作者的调适与坚守：

独立电影的好处是创作非常自由、更纯粹，但是任何的自由也是双向跟相对的……进入到龙标系统，就意味着你有机会通过售票的方式让更多观众看到你的电影，那它就有一种良性循环的可能性。但接受了这种方式，你拍摄题材的自由度也会相应减弱。

范俭的创作转型则体现了另一条路径，即从独立纪录片制作人，到与互联网平台合作的创作者。《摇摇晃晃的人间》获得优酷投资，《被遗忘的春天》由澎湃新闻出品，《两个星球》得到腾讯新闻谷雨基金支持。范俭在访谈中阐述这一合作模式时说：

互联网不仅成为了播放平台，还成了融资和联合制作的平台……（腾讯新闻）那些人也是来自央视评论部的，我们其实是同一批人，从一个部门里出来。我自己成为一个独立制作者，而他们进入了互联网平台成为了我的甲方。

这些描述勾勒出近年来中国纪录片生产从电视台体制到互联网平台体制的转型轨迹，以及在这一媒介转型下纪录片作者的生存轨迹变化。

《摇摇晃晃的人间》剧照

《老驴头》剧照

本书也深入阐释了电影作者的个人生命史与创作风貌。访谈是提问者与被访者互动的产物，提问者的个性和偏好也体现在访谈中并影响着访谈结果。从许金晶的提问来看，他除了照顾到不同导演特有的个性和生命经历之外，还颇为重视电影所展现的与文学、美术、音乐等之间的跨媒介自觉。许金晶不满足于讨论电影“拍了什么”，而是追问“如何拍的”，深入挖掘作者的世界观和对现实的回应方式。于是我们在书中可以读到李睿珺讲述西北乡村的露天电影和父亲的往事，这些童年记忆构成了《老驴头》《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的创作原点。可以读到陈翠梅讲述马来西亚东海岸的马来村庄，讲述作为唯一一家华人的成长体验，讲述金圣叹、庄子、木心如何塑造了她的生活态度和电影中情感表达之微妙。可以读到万玛才旦讲述如何带领松太加、拉华加、德格才让等藏族青年进入电影学院学习，一步步构建起真正意义上的藏语电影创作团队。我们同样可以读到范俭讲述从央视体制内到独立纪录片人的转型，讲述二十年间与汶川震后家庭的持续记录，讲述与余秀华长达十年的交往与观察。正是这种“长时间的陪伴、拍摄与观察”，造就了纪录片中“既进得去，又出得来”的平衡。

《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剧照

《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剧照

本书还为中国艺术电影的地域性、族群性和性别议题提供了丰富的个案。十一位导演来自不同地域，跨越不同代际，拥有各异的文化背景和创作路径，呈现出一幅多元生动的文化图景。近年来，很多艺术电影鲜明地表现了中国电影中的地方性特质。李睿珺的“西北乡村三部曲”聚焦于河西走廊的乡土社会，其对土地、劳作、生死的影像表达，与中国主流的城市中产叙事形成鲜明对照。访谈中，李睿珺详细描述了花墙子村的自然地理与人文生态：

南边是巴丹吉林沙漠，后面是祁连山。站在村子房顶往南望去，沙漠后面是雪山，沙漠和雪山中间是草原。但是你要往北边望去，北边就是中国第二大内陆河黑河……

这种对故乡甘肃高台花墙子村的空间敏感，化为电影中那些关于土地和劳作的深沉意象。

藏地电影近年来受到广泛关注。本书特别收录“藏地新浪潮”的三位代表性人物，他们呈现了差异化的创作取向，虽然同样重视边地少数民族生活，但万玛才旦强调“去景观化”的写实风格，松太加聚焦家庭伦理与代际关系，拉华加则在儿童题材与主旋律创作之间进行探索。松太加在访谈中反思了如何表现藏地生活的问题：

真和真实是一种轻微意识，它不是艺术的一个标准。现在很多人都乐意谈论这个话题，但我认为电影展现更重要的是情真不真实，而非其他。

这一判断也为理解藏地电影的美学新质和未来方向提供了参考。

《阿拉姜色》剧照

《旺扎的雨靴》剧照

性别视角同样是本书的重要维度。越来越多的女性导演跻身中国优秀艺术电影导演行列。本书的十一位导演中，女性有六位（陈翠梅、臧妮、孙虹、乔思雪、苏七七、杨弋枢），这在同类访谈录中也是颇为罕见的。杨弋枢的《之子于归》以女性媒体人为主角，探讨知识女性在婚姻、职业与精神世界之间的多重困境；苏七七的《长谈》以自身家庭为蓝本，呈现女性知识分子在体制压力与家庭责任之间的挣扎；臧妮作为范俭的创作伙伴，在《她在四月跳舞》中首次以联合导演身份出现，为余秀华的影像叙事注入了独特的女性视角。臧妮在访谈中谈道：

当代我们对于女性有很多标签化、标准化的认知，特别是亚洲更加明显一些，我是非常希望呈现不一样的女性形象和女性状态。

在这些看似多元分散的个体经验背后，也存在着共同的精神追问——“艺术电影何为”乃至“电影何为”。对李睿珺而言，电影是记录社会转型中普通人命运变迁的方式，是“把民俗学的东西记录下来”的责任。对于万玛才旦，电影是用本民族语言讲述本民族故事的媒介，担负着可以改变一些“偏见”的使命。对于范俭，电影是“为时代留切片，为历史留存照”的档案，是“由普通人的乐章构成的历史注脚”。对于孙虹，电影是抵抗遗忘的方式，是在当下媒介环境下探索人性的深度和更饱满的叙事的努力。对于乔思雪，电影连接了传统与现代，是探索民族文化如何在当代获得新生的实验。“电影何为”的追问在苏七七的《长谈》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作为一位资深的影评人和电影学者，苏七七选择用影像来回应自己的时代困惑，她的电影创作是在困境中的坚守和寻找“能够托住我们的东西”的努力。杨弋枢的《之子于归》则从女性知识分子视角探讨了相近的主题，尝试用精微而真实的电影语言呈现当代知识分子共同的精神困境。

《之子于归》剧照

书中的导演们不只是用镜头观察世界的电影作者，他们自身的困惑、挣扎、坚持与超越，与他们镜头下的人物一样，都为这个时代的变迁提供了开放性的注解。李睿珺说：

不抗争也是一种抗争。

范俭说：

在一个晦暗的空间、场景、大的时代背景下，拍摄那些有光亮的生命力。

乔思雪说：

我觉得现在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和关系是没有以前那么紧密的，有很多东西都在快速发展中被遗憾地丢掉了。

苏七七说：

一个片子提出了一个困境，但也只是阶段性地解决，在某个点上能够找到一个着落点。

这些对话和独白实际上又超越了电影本身而抵达创作者的精神轨迹和当代社会变迁等更宏大的问题。正如尹鸿教授在推荐序中所说的：

大历史、大时代、大社会，其实往往都是这些“小生命”赋予其温度、密度和颗粒感。

这种中国艺术电影的微观视野正是本书最打动人心之处。中国艺术电影的优秀作者们如何捕捉最动人的影像？如何在困境中保持活力与创造力？本书同样带给我们一些启发：扎根大地，努力生活，或许可以改写序言中致敬已故导演万玛才旦的雪莱诗句：

虽短暂、却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