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于2026年5月9日至11月22日在意大利威尼斯举行。艺术策展人、法国国家荣誉骑士勋章获得者谢可纬赴威尼斯观展，并记录下她参观展览的思考与感受，以下为她的观展随记：

本届双年展的主题“⼩调”（In Minor Keys）由⼰故总策展⼈科约·库奥（Koyo Kouoh）⽣前即定, 并由她的团队完成本届双年展主题馆的策划展览 (图 1)。 约 111 位各国艺术家及艺术团体⼊选参展。今年⾮洲与中东艺术家占绝⼤多数。通常，威尼斯双年展是个令⼈逃离现实的避⻛港，国家馆与主题馆的艺术家在主展区绿城花园 (Giardini) 和军械库（Arsnale）以及分布在全城的古⽼宫殿与教堂各显⾝⼿，竞相夺⽬，共襄盛举。

威尼斯的别称是 “宁静共和国” (Serenissima), 但今年威尼斯双年展的开幕却不宁静，有点像⼀场政治与艺术闹剧。世界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或多或少地影响了这场被誉为艺术界“奥运会”的盛典。此次预展开幕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艺术盛会开场，⽽是被全球政治、国家馆体制、战争伦理与策展遗产所环绕。

威尼斯艺术双年展⾸位⾮裔⼥性策展⼈库奥⽣前定下的主题“⼩调” 本意是让观众放慢、倾听、进⼊更低频更细微的感知系统；但现实的开幕却充满⾼压噪⾳: 评审团辞职、俄罗斯馆受限、以⾊列馆抗议 (图2)、伊朗馆退出、美国馆艺术家挑选争议等等。

当下的世界正陷⼊⽇益加剧的混乱之中，⽽双年展本⾝也遭受着来⾃四⾯⼋⽅的冲击。这⼀局⾯颇具戏剧性，开幕前⼀周发⽣了史⽆前例的双年展评审团集体辞职事件。引发辞职的缘由, 政治层⾯显得昭然若揭：

即围绕此前发表的公开声明所引发的争议（该声明称将不考虑授予以⾊列和俄罗斯任何奖项），各⽅意⻅⼜错综复杂得令⼈费解，以⾄于⽆⼈能真正理清究竟发⽣了什么。最终结果是本届双年展原定的评审团⼤奖（⾦狮奖）将被⼀种类似 “欧洲歌唱⼤赛” 模式的 “⼤众评选奖”所取代。即专家评审将被公众选举所取代。

笔者经历了⼀周的观摩预览，视觉体验眼花潦乱，感观效果充满复杂困惑 – 希望与失望，进步与倒退，光明与⿊暗，优美与丑陋，和协与⽭盾时⽽相互对峙，时⽽融合共震。尽管有些创作不乏令⼈惊喜之处，但⾸次步⼊展场, 有种 “似曾相识” 之感。策展团队在导⾔中许诺，本届双年展将呈现那些 “⽣活空间与时间维度之间阈限” 、 “体验性与隐喻性花园” 、以及 “集体抵抗与疗愈” 的作品。

威尼斯双年展主席⽪特兰吉洛·布塔福科（Pietrangelo Buttafuoco）在预览⽇现场对库奥的策展理念给予⾼度评价，他表示，库奥的去世是全球当代艺术界的巨⼤空缺，⽽ “⼩调” 这场浸润着精神内核的展览，带着⼀种神圣感重新将 “⼈” 置于万物中⼼，引领⼈们重拾与世间万物的平衡，重寻栖居于世的本真意义。 “从⾮洲艺术核⼼腹地传来的这声低语，让我们回归本真——最⼤的幸福，源于双⼿的创造。” 库奥⽣前曾说，展览 “既⾮对时局的机械回应，亦⾮逃避现实，⽽是重建艺术本源：重连⼈与⾃然，激活情感、视觉、感官与主体性的原始⼒量” 。

开幕⾃然笼罩着库奥离世的阴影，但美国艺术家奇胡利（Chihuly）⾊彩缤纷的玻璃雕塑不仅为⽆与伦⽐的威尼斯⽔城点缀⽣辉，似乎也为双年展点亮了希望之灯（图3）。

图3

本届艺术双年展 VIP预展于 5 ⽉ 5 ⽇开幕，5 ⽉ 9 ⽇起对公众开放，将持续⾄今年 11 ⽉ 22 ⽇。主题馆包括中央馆（Central Pavilion）与军械库（Arsenale）那⼴阔且展品密集的空间。

令⼈印象深刻的展区之⼀，是⾮洲艺术家 阿⽶塔奇(Michael Armitage）创办的 “内罗毕当代艺术学院” (Nairobi Contemporary Art Institute）的群展部分；该展区汇集了⼀批 20 世纪⾮洲与阿拉伯艺术家的画作，他们的作品均呈现出⽣动鲜活的具象⻛格(图 4)。

同时阿⽶塔奇⾃⼰的系列绘画也正在法国⼤藏家⽪诺的威尼斯格拉⻄宫(Palazzo Grassi）展出。主题馆确实随处可⻅许多旨在唤起疗愈精神或哀悼仪式氛围的作品，有些刻意呈现出某种“供奉圣物”般形态的作品。展品中充斥着⼤量的陶⼟、纺织物，以及利⽤蕴含特定意涵的材料所创作的综合材料装置。

“⼩调” 展览强调将“声⾳”作为通往⾝体感知体验的媒介。不少绘画与雕塑作品，旨在呈现那些融合了多种特质的“混⽣神话躯体”形象；有些作品聚焦于艺术家的家族史；也有探讨殖⺠主义及其留下的奴⾪制遗痕；还有⼤量作品涉及到植物、⽔体以及农耕⽣活等领域。

由⾮裔新奥尔良艺术家“⼤酋⻓”德蒙德·梅兰康（Big Chief Demond Melancon）创作的巨型、细节精湛的红⾊⽻⽑服饰兼雕塑，揭开了焕然⼀新的中央馆的序幕 (图 5）。值得⼀提的是中央馆主展厅内，⼀幅由玛丽亚·⻢格达莱纳·坎波斯-庞斯（María Magdalena Campos-Pons）创作的巨幅壁画占据了整⾯墙壁的显眼位置(图 6)。

这幅画将库奥与美国已故诺⻉尔⽂学奖得主托妮·莫⾥森（Toni Morrison）的巨⼤肖像并置, 将两⼈描绘成光芒四射的圣徒形象，她们被⽟兰花环绕，这些花朵旨在象征美国南⽅，寓意库奥与莫⾥森对⿊⼈⼥性权益的倡导。这些花卉不仅以绘画形式呈现，还被塑造成陶瓷雕塑散落在画作前⽅的空间中。展览的开篇基调宏⼤⽽强烈，以⾄于⼈们可能会忽略其中⼀些重要细节, 这场景如何与主题“⼩调”吻合?

另外，在“⼩调” 主题下，潜藏着⼀个低调却清晰的理念：即对欧美现代艺术经典谱系中权威艺术家的遗产进⾏有效的重新挪⽤与解读。展览始于中央馆，在此处赫然矗⽴着两座引⼈注⽬的“纪念龛” (图 7), 分别致敬塞内加尔艺术家伊萨·桑布（Issa Samb，1945–2017）和⾮裔美国艺术家⻉弗利·布坎南（Beverly Buchanan，1940–2015）。

⽽在附近的⼀个侧厅展区，陈列着⻢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 1887–1968）的作品。此展并未将杜尚定位为“观念艺术的开创者”，⽽将其树⽴为“机构关怀”的典范—这⼀评价源于他为其⽣前最后⼀件作品《给予》（*Étant donnés*，1946–66）留下的布展说明（图 8）。

顺提瑞⼠⼩组创作的“⾹⽔店” [Parfumerie] 的装置作品中, 杜尚出现在⼀份虚构的受邀嘉宾名单上,与格蕾丝·琼斯[Grace Jones]、但丁·阿利吉耶⾥[Dante Alighieri] 以及库奥本⼈并⽴。⾹⽔店是库奥年轻时曾⼯作过的苏黎世夜店，艺术家以此向库奥的另⼀⾯致敬。作品中闪烁的镜⾯球、夜店传单和斑斓的彩灯构成了⼀组夺⽬的装置(图 9)。

双年展开幕周艺术铺天盖地，笔者出席了中国、美国、法国、德国、英国和东道主意⼤利等众多国家馆开箒。在此着重介绍⼀下中美两馆。中国馆标题“梦溪“与本届威尼斯双年展总主题“⼩调”异曲同⼯; 科奥的“⼩调” 意在邀请观众放慢脚步，倾听被宏⼤叙事淹没的低声细语，关注内省与⾮⽣产性的时刻 。

⽽由中国美院院⻓余旭鸿策展的 “梦溪” 以氤氲的诗意和流动的叙事回应了这⼀主题（图 10）, 构建了⼀个可观看、可感知、可互动的⽂明互鉴场域 。“梦溪” 之名源⾃沈括的百科全书式著作《梦溪笔谈》，该书被誉为 “中国科学史上的⾥程碑” ，最早阐释了⼈⽂艺术与科技之间的对话关系 。

余院⻓及其策展团队从这⼀经典⽂本中汲取灵感，以 “⽔” 为脉、以 “梦” 为境，旨在数字时代重新激活东⽅⽂脉与时俱进的当代⽣命⼒ 。展览空间布局犹如⼀幅徐徐展开的中国画⻓卷，遵循 “种⼦-光-共⽣” 的脉络，分为暗场（图 11）、明室及户外花园三个区域，引导观众在⾏进中完成从历史回望到未来展望的精神旅程 。

展览共展出 10 件代表性作品，涵盖书法、影像、装置、数字交互及游戏艺术等多种形式，展示了中国⽂化与前沿科技的融合 ，包括艺术家前国美院⻓许江的户外作品《共⽣》以“葵”与“莲”为核⼼意象的⼤型雕塑装置(图 12)，形成具冲击⼒的公共空间表达。

书法家王冬龄的作品《逍遥游》(图 13) 取意于《庄⼦》经典篇章, 其恣意不拘的“乱书”表达, 将传统中国书法中的线条、节奏与空间意识带⼊当代艺术语境。“梦溪” 展览打破了传统艺术展示的边界，将书法、绘画等传统媒介与卫星数据、AI 算法、游戏引擎等现代科技结合。

这种 “艺科融合” 的实践，展示了中国当代艺术的活⼒, 也为传统⽂化在数字时代的转化提供了新的范式 。展览通过沈括与达·芬奇的对话、良渚符号与宇宙射线的交织构建了东⻄⽅⽂明、古今⽂明的对话。中国馆借此向世界传播中国⽂化的诗意魅⼒与包容精神，引发全球观众的情感共鸣 。

双年展备受关注的美国馆由雕塑家阿尔玛·艾伦（Alma Allen）代表参展(图 14), 作品以静谧的抽象形态为核⼼，试图在当代艺术的宏⼤叙事中探索⼀种内向的、关于 “他者性” 与思想⾃由的表达。

艾伦在美国或国际艺术圈影响不⼤，之前⼏位被邀请的盛名美国艺术家拒绝参展以抗议⽬前特朗普政府。艾伦的作品摒弃了以往常⻅的政治宣⾔或强烈的社会议题介⼊，转⽽聚焦于物质本⾝的质感与空间关系。策展概念围绕着“以他者为中⼼的艺术”（Allocentric Art” ）展开，旨在构建⼀个 “他者中⼼纪元” 的艺术提案。这⼀概念强调从⾃我中⼼视⻆的抽离，通过失重感与静默的物体，引导观众进⼊沉思状态，重新审视个体与他者、物质与精神之间的关系 。

尽管艺术家颇受争议，笔者还是怀着好奇⼼出席了美国艺术保护基⾦会为庆祝美国馆举⾏的艺术晚宴（AAC Gala 图 17）, 与美国驻意⼤利⼤使 Fertitta (图 15) 和美国驻⻄腊⼤使 Guilfoyle (图 16) 等嘉宾简短交流。并进⼀步了解了 AAC 机构和美国国务院的使馆艺术项⽬。

同时在美国馆正式展览之外, ⼀场发⽣在馆外的⾏为艺术项⽬《艺术或⾦⼦? 》 (Art or Gold) 成为了美国馆区域⼴受关注的现象。中国艺术家杨烨炘将百粒纯⾦铸造的⼤⽶随机撒在美国馆⻔前的公共碎⽯地⾯上。这⼀举动瞬间消解了国家馆内部维持的观看秩序，吸引了⼤量观众 。这⼀外部事件与美国馆内部的静谧抽象形成了有趣的对峙- 馆内是严肃的理论阐释与静默的物质，馆外则是直接的财富诱惑与原始的⼈性欲望。

杨烨炘的作品通过将真实的⻩⾦置于艺术体制的边缘，迫使观众在 “进⼊展厅欣赏艺术” 与 “拾取⻩⾦获取利益” 之间做出即时选择，从⽽暴露了艺术系统内部⻓期被遮蔽的资本逻辑与⼈性真实 。这⼀事件虽⾮美国馆官⽅策展计划，却在客观上构成了对本届威尼斯双年展美国馆叙事的⼀种强烈解构与补充，引发了国际媒体对艺术本质、资本价值及观看机制的深刻思辨 。

除了主题馆与囯家馆，本届双年展还呈现了许多私⼈艺术基⾦会收藏分布在威尼斯全城的古⽼宫殿与教堂及其岛屿。应意⼤利好友⼤藏家帕特⾥⻬亚·桑德雷托·雷·雷鲍登⼽ (Patrizia Sandretto Re Rebaudengo）之邀，笔者很荣幸出席了她的家族基⾦会 FSRR 新空间在圣贾科莫⼩岛（Isolo San Giacomo）的隆重开幕, 与欧美各⼤博物馆馆⻓、艺术基⾦会代表、顶级收藏家与策展⼈等⼏百贵宾⼀起⻅证了这个艺术盛典 (图 18)，衷⼼祝贺 Patrizia 实现了她的威尼斯之梦 (图 19) - 将圣贾科莫⼩岛建设成⼀座 “可持续的艺术岛屿”。

这个古⽼⼩岛曾是拿破仑攻占威尼斯军事基地, FSRR 基⾦会赋予了这个历史⼩岛 “新的⽣命‘。FSRR 总部设在都灵, 去年刚庆祝成⽴ 30 周年（图 20）。Patrizia 说 “威尼斯⼀直是我梦想的⼀部分，它是国际当代艺术的舞台中⼼。” 岛上除了当代艺术馆, 还有 Patrizia 标志性的个⼈⾸饰收藏，她有上⼲件的艺术项链, 每次亮相都戴着与其⾐裙完美搭配的时尚项链。同时岛上建筑设计室内装瑝也极富创意, 今⼈赏⼼悦⽬。

⼩岛为绿⾊⽣态环境采⽤可持续发展模式，开发再⽣能源以及有机农业。岛上的三座拿破仑时期废弃⽕药库提供了三万多块砖, 这些砖经过⼈⼯清理后, 被重新⽤于室外铺设。如今岛上已建成⼗余座建筑，其中包括展览与演出空间、服务综合楼，以及供藏家与艺术家及宾客居住的宅邸。

此外，岛上还开辟了有机菜园和葡萄园（图 21）, ⼀⼝重新启⽤的⽔井可供应淡⽔。岛上所需的所有能源均由现场的可再⽣资源提供。开幕午宴上, 笔者兴致勃勃品尝了本岛特产的酒⽔与蔬果，饮⻝新鲜可⼝带有乡⼟⽓息。此外，因海平⾯呈持续上升之势，整个岛屿的地⾯标⾼已被整体抬升了三英尺，所⽤的填料均取⾃岛屿回收的建筑废料。

Patrizia 说，希望岛屿特有的绝美⻛光以及那种孤⽴的脆弱之感, 能够成为她在岛上所推⾏的⼀系列艺术项⽬的 “核⼼特质” 。世界局势变幻莫测, 当今时代的艺术家们正⽇益与这种 “脆弱感” 产⽣强烈共鸣。

*撰文：谢可纬 | 艺术策展人、法国国家荣誉骑士勋章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