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以文化艺术交流之名“走出去”的展览数量颇为可观。然而，许多热热闹闹启程，却悄无声息落幕，真正能在异国文化土壤中激起回响的，少之又少。如是尴尬，可以用“有展无感”来形容。需要认识到，能够促成有效交流的展览，绝不仅仅是把内容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作品的物理“在场”，不等于文化的“有效抵达”。正因如此，业内应当进一步探索：更有效的文化艺术交流应该是什么样？我们需要怎样的文化“走出去”？

无论是从历史深处走来的中国传统艺术，还是蓬勃面向未来的中国当代艺术，都值得被更广泛地传播，被不同文化语境下的人们看见，并在交流碰撞中激荡出更多火花，进而反过来滋养本民族的文化艺术。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并非花了力气、砸下重金，就能取得成效。对此，有专家提出的这样一种观念亟待得到重视：展览“走出去”时，有效的对话方式，或许比展示内容本身更重要。

诉诸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可以说是架起跨越文化差异的第一座桥梁。上海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陈翔近日在申城一次艺术对谈中分享的案例，带来了启示。他回忆起多年前，上海中国画院在纽约切尔西艺术博物馆举办的一场中国现代美术作品展。展出的多为主题性创作，例如围绕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作品。主办方发现，起初的导览很难让当地观众听懂——人们不仅听得云里雾里，也提不起兴趣。而当换了一种思路引导观展时，作品与观众之间竟奇妙地产生了化学反应。观众了解到：这些画看似描绘战争，实则触及人性最深层、最本质的东西——当人被逼到绝路时，能否迸发出韧性？能否激发潜力，渡过难关，迎来曙光？听到这样的阐释，现场一位老太太当场落泪，并说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话：“这张画多少钱？我要买。”什么是理解？什么是接受？陈翔认为，当一位外国观众愿意自掏腰包购买作品，就充分证明了她的认可。

2019年亮相希腊雅典的“此中真味——齐白石艺术里的中国哲思”展览

艺术作品往往不止于视觉呈现，更是一个民族思维方式、哲学观念和审美习惯的“编码”过程。无论是中国水墨的留白，还是西方中世纪绘画的宗教底色，都深藏着大量“文化密码”，需要通过转译，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也能读懂其中的深层意义。近年来，齐白石在北京画院推动下的成功出海，成为典型案例。以2019年亮相希腊雅典的“此中真味——齐白石艺术里的中国哲思”展览为例：展览以齐白石刻有“此中有真味”的一方印章为引，开启一场关于“真”的对话，从哲学维度找到了齐白石艺术与希腊文化的连接点。希腊人崇尚的“真”，是不断追问万物与时空的真理；而中国人崇尚的“真”，是用自己的胸怀去感受自然与生命的真意。两者在形与神、外物与自我上达成了统一。借助熟悉的哲学语境，希腊观众逐渐理解了“写意”背后的中国宇宙观。正如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所言，这好比园林中的“借景”手法——异域文化通过主题的镜像映射，实现了认知破冰。

有效的文化艺术交流，应当是一个涉及协商、理解与共鸣的持续过程。针对不同的出海内容，或许都值得探索其易被感知的独特方式。上一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的策划中，便藏着连通中西方文化的巧思。鉴于“瓦尔堡热”已成为艺术史学界和人文学界的一道景观，策展团队选择以德国艺术史学家阿比·瓦尔堡的经典之作《记忆女神图集》作为粘合剂。通过戏仿《记忆女神图集》，展览制造出一部新的“图集”，既包含了作为数字文献档案的“中国历代绘画大系”（收集散落在全球各地的中国历代绘画），以及受“大系”启发的七位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作品，还与全球图像史相链接。这种多元图像的并置，巧妙形成了中外、古今的双向联动。

第60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展览

“走出去”的展览，找到有效的对话方式，其实最应当警惕并戒除两种极端态度。

一种是“文化傲慢”。其心态是：就带来本民族最精粹的艺术，对方只管接受。单向输出的姿态，本质上将交流视为“展示”而非“对话”，将对方视为空白的接收器而非鲜活的观众。这样的“走出去”，最终只会沦为自说自话的“独白”。

另一种是“文化媚外”。其表现是：对方对什么感兴趣，就带什么；对方喜欢什么口味，就调整成什么口味。这种过度迎合的姿态，看似尊重对方，实则放弃了文化主体性，以牺牲自身文化的深度与独特性为代价，去换取廉价的认同。长此以往，带出去的或许只是被猎奇的“文化奇观”，而非值得敬畏的“文化精神”。

文化的对等性，在此过程中显得格外重要。它是双向的“唤醒”与“滋养”，既需要不卑不亢的文化自信，也需要美美与共的平等视角，在尊重差异中寻找共鸣，在坚守本体中学会转译，在真诚倾听中反观自身。

当我们把对方视作可以照亮彼此的同行者，那些跨越山海的艺术作品，才有可能真正成为文明互鉴的桥梁，而非展览图录上的一个编号。当每一次“出海”都不只是完成一次展出，而是开启一场对话，文化艺术的走出去，才能从热热闹闹的“启程”，走向实实在在的“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