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知名藏家典藏王世震书法作品

我和世震兄相识三十余年，看着他从齐鲁大地一个默默无闻的书法爱好者，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当代书坛独树一帜的大家。这些年，圈内人谈起王世震，总爱说他的象形书法如何新奇，他的国际影响如何广泛。但在我看来，这些都只是表象。王世震书法最根本、最可贵的地方，在于他那条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取法之路。他没有走捷径，没有赶时髦，而是一头扎进了秦汉宋元的传统深处，用半个世纪的光阴，把古人的智慧一点点熔铸进自己的笔墨里，最终形成了今天这种既有深厚历史底蕴，又有鲜明时代特色的个人风格。

一、扎根秦汉：取其骨，立其本

王世震是山东夏津人，这片土地是汉文化的核心区域之一。走在山东的乡间地头，随便一锄头下去，可能就挖出一块汉砖汉瓦。这种得天独厚的文化环境，从小就刻进了王世震的骨子里。他学书法，没有像很多人那样从唐楷入手，然后直接跳进行草的快车道。他的书法之路，是从秦汉开始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条件艰苦，没有现在这么多印刷精美的字帖。王世震就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跑遍了山东各地的文博馆、寺庙和山野。别人游山玩水是看风景，他是去看碑。泰山的经石峪、邹城的四山摩崖、曲阜的汉魏碑刻、莱州的云峰山刻石，他不知道去了多少次。有时候为了看一块偏远的摩崖，他要在山里住上几天，带着干粮和水，对着冰冷的石头，一笔一画地揣摩。

很多人学秦汉，只学其形，不学其神。写隶书，就只会描头画尾，把蚕头燕尾写得千篇一律；写篆书，就只会画圈圈，把线条写得僵硬死板。王世震不一样，他学秦汉，学的是秦汉人的精神。他常跟我说，秦汉人写字，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也没有那么多功利心，就是心里怎么想，手里就怎么写。所以秦汉书法最可贵的，是那种质朴、雄强、大气的 “金石气”，是那种 “力拔山兮气盖世” 的生命力。

他临《张迁碑》，不是临它的方整，而是临它的古拙；临《石门颂》，不是临它的飘逸，而是临它的恣肆；临《散氏盘》，不是临它的奇诡，而是临它的苍茫。他把这些碑刻的精神内核，一点点吸收到自己的笔下。所以他的篆书，没有后世篆书的甜俗，只有商周金文的厚重；他的隶书，没有清代隶书的雕琢，只有汉代隶书的雄浑。

更重要的是，王世震把秦汉的笔法，作为了自己所有书体的根基。他常说，现在很多人写行草，线条飘得像纸片子，风一吹就倒，根本原因就是没有篆隶的底子。行草的线条，看似流畅，实则需要极强的控制力。这种控制力，不是靠练二王就能练出来的，必须从篆隶中来。篆隶的中锋用笔，能让线条圆劲挺拔，如绵里裹铁；篆隶的提按顿挫，能让线条富有变化，充满张力。

王世震写了一辈子篆隶，直到现在，他每天还要写两个小时的篆隶。他说，这是 “练筋骨”。人老了，筋骨不能松；写字也一样，篆隶就是书法的筋骨。正是因为有了这副秦汉铸就的铁筋骨，他的行草书才能写得那么沉雄老辣，力透纸背。

王世震：怀古意无穷

王世震：鹤寿

王世震：自作诗一首

王世震：啸傲为虑 澹泊无营

王世震：录古诗一首

二、畅游宋元：取其意，养其韵

如果说秦汉给了王世震书法的 “骨”，那么宋元则给了他书法的 “韵”。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王世震来到北京。北京是全国的文化中心，在这里，他看到了大量以前只能在书本上见到的宋元真迹。眼界一开，他的艺术道路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宋元是中国文人书法的黄金时代。宋代的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元代的赵孟頫，他们把书法从单纯的实用艺术，提升到了表达个人性情、修养和思想的高度。他们提出的 “书为心画”“意造无法” 等观点，成为了后世文人书法的核心纲领。王世震深知，只学秦汉，只能写出字的骨架，写不出字的灵魂。要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书法家，必须深入宋元，汲取文人书法的营养。

在宋元诸家中，对王世震影响最大的，是苏轼。他常说，苏轼的书法，是 “技道两进” 的典范。苏轼不仅字写得好，更重要的是他的学问、他的人格、他的人生态度，都融入到了他的书法之中。所以苏轼的字，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内涵丰富，越看越有味道。王世震学苏轼，不是学他的字形，而是学他的 “天真烂漫”，学他的 “浩然之气”。他把苏轼那种 “一蓑烟雨任平生” 的旷达胸襟，融入到了自己的笔墨之中。

除了苏轼，王世震还广泛吸收了米芾和黄庭坚的长处。他学米芾的 “沉着痛快”，用笔爽利，不拖泥带水；他学黄庭坚的 “舒展跌宕”，结体开张，气势不凡。但他没有像很多人那样，学米芾就变得狂怪，学黄庭坚就变得做作。他把这些人的优点，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自己 “刚柔相济，动静相宜” 的行草书风格。

元代的赵孟頫，王世震也下过很深的功夫。很多人批评赵孟頫的书法 “软媚”，王世震却不这么看。他说，赵孟頫的书法，看似柔软，实则骨力内含。他的笔法精熟，无人能及。王世震从赵孟頫那里，学到了笔法的精致和细腻，学到了如何在流畅的书写中保持法度。

经过二十多年对宋元书法的深入研习，王世震的书法发生了质的变化。他的字，不再仅仅是雄强，而是雄强中见秀逸；不再仅仅是古朴，而是古朴中见灵动。秦汉的骨，加上宋元的韵，他的个人风格已经初步形成。

三、熔铸古今：自成一家，开创新境

到了五十岁以后，王世震的书法进入了一个 “熔铸百家，自成一家” 的阶段。此时的他，已经不再局限于某一家某一派，而是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凡是对自己有用的东西，都拿来为我所用。他学明清的王铎、傅山，取其气势磅礴，去其狂怪怒张；学近现代的于右任、林散之，取其苍劲老辣，去其荒率潦草。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本，那就是秦汉的骨和宋元的韵。

王世震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他没有像很多书家那样，到了一定年纪就固步自封，吃老本。他始终在思考，始终在探索。他想，中国书法的源头是象形文字，汉字本身就是从画画来的。那么，能不能把书法的笔墨语言和绘画的造型艺术结合起来，创造出一种新的书法形式呢？

这个想法，很多人都有过，但大多数人都走偏了。他们把字写得像画，失去了书法的本质。王世震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始终坚守书法的底线。他的象形书法，首先是书法，然后才是象形。他不是把字画画，而是从汉字的结构和笔画中，自然地生发出形象来。这种能力，不是凭空来的，而是建立在他对秦汉象形文字、汉画像石，以及宋元文人画写意精神的深刻理解之上的。

他写的 “龙” 字，不是画一条龙，而是用书法的线条，表现出龙的精神；他写的 “虎” 字，不是画一只虎，而是用书法的笔墨，表现出虎的威风。他的象形书法，是 “写意” 的，不是 “写实” 的。它既有书法的线条美，又有绘画的形象美；既有传统的底蕴，又有现代的审美。这才是真正的创新，是 “从传统中来，到传统中去” 的创新。

现在，王世震已经七十岁了，和我差不多大。但他的艺术生命力，却比很多年轻人还要旺盛。他的书法，就像一坛陈年老酒，越陈越香。看他现在的字，已经看不出明显的取法痕迹了。秦汉的骨，宋元的韵，明清的势，当代的神，都已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他的字，就是他自己，是他半个世纪艺术人生的真实写照。

结语

作为一个在书协工作了一辈子的老人，我见过太多的书坛沉浮。有的人靠炒作一夜成名，然后迅速销声匿迹；有的人靠模仿某一家某一派，混了个名头，却始终没有自己的面貌。王世震的成功，没有任何秘诀，就是两个字：“苦功”。他用半个世纪的时间，扎扎实实地走了一条 “熔铸秦汉宋元” 的取法之路。这条路，最慢，也最难，但也最扎实，最长久。

现在的年轻书家，太急于求成了。他们总想走捷径，总想一夜成名。他们不愿意下苦功去临帖，不愿意花时间去读书，只想着怎么搞形式，怎么博眼球。这样的书法，注定是没有生命力的。王世震的实践告诉我们，书法艺术没有捷径可走。只有扎根传统，深入传统，把古人的智慧真正学到手，然后结合自己的时代和人生，才能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艺术作品。

世震兄还在这条路上继续走着。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书法艺术会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有魅力。他也一定会为中国书法的当代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

作者：张飚（原中书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