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的品味真的如坊间传言那般低劣吗？前几年，有一档与文物相关的节目《国家宝藏》火得一塌糊涂，成为文物领域的一股清流。其中一期节目拿乾隆皇帝的各色釉大瓶开涮，也就是俗称的瓷母，它在一个瓶子上几乎集合了所有重要的制瓷工艺。当时节目中，人们印象最深的并非工艺，而是乾隆皇帝的品味。节目里甚至调侃到，如果他父亲雍正皇帝还在，恐怕都要从坟中爬出来怒斥。事实上，说乾隆品味差，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提起了。

此前，有公众号做过一期文章，对比雍正和乾隆的审美，瞬间刷屏。很多人被乾隆所谓农家乐式的审美震惊不已，感叹人类的遗传基因怎会在他身上失效。相比他的父亲以及祖父，乾隆的品味似乎差了一个档次。文章里举了许多例子，分析得相当详细，结论几乎都是：雍正的审美简约高雅，而乾隆则繁复、略显低俗。这里，我挑两个例子来做对比，让大家感受一下。图片里有四件作品，其中两件是乾隆的，两件是雍正的。你可能以为答案很明显，心里默默选了1和2为雍正、3和4为乾隆吧？恭喜，你全选错了——答案正好相反。这就让人纳闷了：大家都在说乾隆品位差，为何事实如此？原因主要有三个。

首先，人们常常把审美简单化，认为简约就是高品位，繁复就是低品位。这其实是一个大误区。节目中提到的黄公望，同时代有四位著名画家，被后人称为元四家，主要画山水。若从繁简角度看，倪云林最简、王蒙最繁，黄公望居中。谁的格调更高？无法轻易判断。放到世界艺术史上看，这种简单的观念更是站不住脚。试想把文艺复兴三杰的作品放在当代极简风格面前，它们瞬间显得繁复，但你能说三杰格调不高吗？简约只是当代审美的流行趋势之一，繁与简本身谈不上谁更高级。事实上，乾隆也有简约作品，雍正也有繁复之作。

第二，很多人无法区分功能与品位。什么意思呢？陶瓷本身用途广泛，满足不同需求。不同瓷器的烧造目的不同，不能简单拿瓷砖去比瓷板画哪个更好看，也不能拿瓷板画去比瓷砖耐用。古代陶瓷首先满足日常使用需求，所以传世瓷器中，多数是盘碗茶具。其次，是审美需要，让人赏心悦目，有些摆设纯粹为了好看，被称作雅玩。第三层次，是政治需要，对普通百姓影响不大，却对皇帝极其重要。比如雍正、乾隆时期流行的赏瓶，画面主体常为青花缠枝莲，这并非仅是美学考量，而是寓意清廉，莲与廉同音。

同样，龙纹也是皇权象征。皇帝使用的碗盘上绘龙纹，不仅彰显天子身份，还体现九五之尊的仪式意义。看到前面青花矾红龙纹盘是雍正时期的作品，而乾隆朝亦有同类纹饰，你会以为这说明父子审美差异吗？事实上，这与品位无关。节目中那件瓷母，也是政治意图浓厚，既是炫技，也是彰显大清盛世，王凯在解说中拿捏得恰到好处：即便前贤嘲笑，也不卑不亢，因为炫耀的是景德镇工匠技艺，是大清的盛世，而非单纯个人审美。

第三，人们常被外在所迷惑，而忽视内心意图。举个例子，有朋友自己消费很节省，但送礼却大手大脚，完全为了表达心意或期待回报。外人只看到他奢侈，便误判了品位。皇帝的审美也类似。雍正可能内心偏好农家乐式，却表现出高冷风格；乾隆则可能公开表现自己偏爱的繁复，但其中包含对工艺、政治、象征的深意。

前几年，台北故宫举办佳趣特展，展品与清代皇帝相关，集中展示康熙、雍正和乾隆时期的陶瓷。展览副标题是乾隆皇帝的陶瓷品位，虽说主题是陶瓷品位，但展品并不仅限于瓷器，还包括乾隆亲自让宫廷画师为每件心爱瓷器绘制的画作，并配文字成册。这套手绘收藏图录，是乾隆晚年整理的成果，最能代表他一生所爱。

这其中，没有慈母瓶，也没有转心瓶，主要是宋瓷和单色釉瓷器，青花极少，可见乾隆真正的审美偏好。台北故宫的展览也是如此表达：单纯从视觉审美去评价乾隆，容易得出农家乐结论；但若站在皇帝视角看待瓷器、审美及整个陶瓷业发展，结果完全不同。对乾隆而言，成为顶尖艺术家不是首要目标，成为一代英明皇帝才是核心。当把他的收藏放在整个瓷器史脉络中重新审视，会发现我们一直大大低估了乾隆在陶瓷史上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