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的晋豫峡谷，黄河水在三门峡大坝的收束下，终于褪去了千年的狂躁，化作一汪平湖静影。陈天然在纸上刻下这组山河与工程交响的图景。他的线条里藏着另一种景象——是人与河对峙千年后，终于同频共振的潮声，也是一个时代里，山河重塑的铿锵回响。

一、线条里的三重对话

这组速写最动人的地方，藏在陈天然的线条里。他以近乎木刻的刚劲笔意，完成了三重对话。

第一重，是刀与石的对话。画面两侧的崖壁，没有一丝多余的晕染，全是斧劈般的复线。那些转折顿挫的线条，不是为了勾勒轮廓，而是在复刻花岗岩被水流冲刷、被风蚀打磨的肌理——深黑的块面是崖壁的阴影，粗粝的线条是岩石的节理，每一道转折都带着力度，仿佛刻刀凿进纸面时，能听见石头的回响。他没有把崖壁画成静止的背景，而是让它们带着黄河冲刷的痕迹，以壁立千仞的姿态，成为大坝最坚实的“天然基座”。

第二重，是线与水的对话。峡谷间的平湖没有波澜壮阔的描绘，只有几道平行的淡线，却精准抓住了黄河水被驯服后的状态：水面顺着峡谷蜿蜒，却不再奔涌，而是以一种被坝体收束的秩序感，在留白里铺开。桥洞下的水纹、滩涂边的碎点，都是极简的处理，却让观者能感受到水面的开阔与沉静。这是奔涌了万里的黄河，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归宿，那些细碎的点，是浪涛褪去后留下的温柔余韵。

第三重，是笔与时代的对话。交错的高压线、塔吊、厂房与坝体，以硬朗的几何线条嵌入山水之间。用利落的直线勾勒轮廓：崖顶的办公楼、坝上的起重机、横跨河面的桥梁，这些工业符号与崖壁的斧劈线条形成呼应。线条的刚劲是统一的，不管是刻山还是画坝，都是一样的顿挫、一样的干脆，仿佛在宣告：这些工程是与这片土地的骨血同频生长的历史见证。

二、黑白间的山河新生

陈天然的黑白处理，是带着叙事性的情绪铺陈。这组速写里，黑与白的每一处分布，都在讲述黄河与大坝的故事。

大面积的留白，是黄河平湖的浩荡，也是天空的辽远。它让峡谷的逼仄感被消解，画面瞬间有了呼吸的空间，也暗合了黄河被驯服后，中原大地终于迎来的开阔气象。而浓黑的块面，则落在崖壁的阴面、厂房的轮廓与坝体的阴影处，崖壁的黑是土地的厚重，坝体的黑是工程的敦实，它们像基石一样，托住了留白里的浩荡天地。

最妙的是“黑与白”的过渡：崖壁的线条从浓黑的块面里生长出来，坝体的轮廓与崖壁的肌理线条浑然一体，厂房的直线与塔吊的斜线，又与高压线的线条形成呼应，自然的衔接，仿佛工业文明的线条，就是山河肌理的延伸。这种处理，让“山河”与“工程”是同属一个叙事的整体：山河因工程而新生，工程因山河而扎根。

更动人的是细节里的温度：坝体上微缩的人影，厂房边隐约的轮廓，像一颗颗种子，落在宏大的图景里。成为这片山河新生的见证者——正是这些渺小的身影，让冰冷的坝体、硬朗的线条，都有了烟火气，也让这组速写，从工程记录变成了对建设者的无声礼赞。

三、艺术视角的黄河转向

1974年的黄河流域，彼时的三门峡水库，正处于改建后的关键阶段。这座承载着“根治黄河”梦想的工程，历经波折，终于在这一阶段实现了防洪、防凌、灌溉的综合效益。黄河不再是“三年两决口”的祸患，而是成了中原大地的生命之河。陈天然是河南巩县人，黄河是他的母亲河，他见过黄河泛滥时的狂躁，也见过中原百姓因水患流离的苦楚。当他站在三门峡坝头，看见奔涌的河水终于被驯服成平湖，看见厂房里的灯光亮起，看见高压线将电力送往中原大地，他笔下的线条，便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陈天然画黄土高坡的牛、山道上的人、太行山上的树，在他的作品里，是中原乡土的日常，是农民与土地相依为命的坚韧。这组三门峡速写，是他创作脉络里的一次转向——他不再只画土地上的“人”，而是画人改造土地的“事”；不再只写乡土的温情，而是写山河重塑的史诗。但这种转向，从来没有脱离他的根：他的线条依然带着木刻的刚劲，他的黑白依然带着乡土的厚重，他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依然藏在每一道顿挫里。

他说“黄河的涛声，是塬上人的安魂曲”，而在1974年的三门峡，涛声终于不再是灾难的预警，而是安澜的回响。这组速写，就是他用线条录下的这首新曲：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有刚劲的笔意，却把中原人治理黄河的坚韧，把山河新生的磅礴，都刻进了画纸里。

四、跨越半个世纪的精神回响

半个世纪的时光已经流过坝体，黄河水依然在平湖里荡漾，而陈天然的线条，依然带着当年的力量澎湃流淌。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写生稿，而是一个时代的视觉注脚。70年代的中国，正处在向现代化迈进的征程里，而三门峡水库，就是这个征程里的一个缩影。陈天然以艺术家的敏感，捕捉到了这个缩影里的精神内核：人不是要征服山河，而是要与山河共生；不是要斩断黄河的奔涌，而是要让它的河水滋养大地。陈天然的线条里，没有“人定胜天”的豪迈，只有对山河的敬畏，与对建设者的敬意。

艺术从来不是悬浮的，而是扎根在土地里的；不是空洞的抒情，而是带着温度的记录。陈天然没有用华丽的技法去粉饰山河，而是以最朴素的线条、最凝练的块面，写出了黄河的新生，也写出了中原儿女与母亲河血脉相连的情感。这组速写里，没有“砥柱中流”的直白题字，却每一道线条都藏着砥柱的风骨——崖壁是山河的砥柱，坝体是时代的砥柱，而那些线条，是陈天然作为中原艺术家，为这片山河刻下的精神砥柱。半个世纪过去，黄河的潮声依然在三门峡回响，而陈天然的刀痕，依然在纸面上发烫。那是山河新生的温度，也是一个艺术家，与他的时代、他的土地，永远相连的证明。

为了纪念陈天然诞辰100周年，诗书画园地推出系列画评，从陈天然版画、速写、国画三个方面的作品领略陈天然的艺术魅力。

作者简介

乔国强，河南荥阳高山人，曾研修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国画方向研究生班，系中国民主同盟盟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郑州市书协刻字硬笔委员会主任、河南美术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民盟中央美术院河南分院理事、河南省鸿儒书画院副院长、郑州溱洧书画院副院长。曾出版《中国当代书画家作品丛集》《刻骨铭心·乔国强刻字集》《画余闲好•乔国强诗画集》《画语诗心•乔国强诗集》《走近吴燃•吴燃绘画艺术文集》《契合丹青》（合作）《陈天然绘画艺术研究》《绘画与中华文化》《中原古代绘画研究》等著作。曾在《花溪》《文艺生活》《美术文献》《新玉文艺》《文学天地》《中州建设》以及《大河报》《书法导报》等报刊杂志发表论文和评论文章百余篇。书法和绘画在中国书法家协会和中国美术家协会等单位所组织的比赛中多次入展或获奖。作品和著作被人民大会堂、中国国家图书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图书馆、浙江师范大学、河南省工程学院、吉林省图书馆、浙江省图书馆、集美大学图书馆等单位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