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春风和什么最配？当然是太阳之子新专辑，哦不，是上美新书。

清明节前，小歪收到了最新这批中的六本，而且拆看来说，本本不简单，都能搔人痒处。

家人们谁懂啊，上美社这波放福利拦也拦不住，难以置信，不要988，不要688，只要588，你就可以拥有八大精拼盘！套餐中居然含有李自成最后一批《玛瑙鏖兵》《破襄阳》，还包括，鼎鼎有名的那本《袁时中叛变》，再加上色三国第二批《虎牢关》《捉放曹》，还有，人气动画片《天书奇谭》上下，再来压轴一本重磅罕见砖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三月新书之六大精，还有两本彩色三国未购买

《玛瑙鏖兵》这三本出版，标志着李自成27册正本安全着陆。上美将它们捂住迟迟不出，有些连迷就担心是授权还是稿子不到位，这下悬着的心可以彻底放下啦。本期小歪来说说这条李自成龙尾，至于《天书》《钢铁》下期再做展开。

方瑶民绘《李自成》

80年代，方瑶民为上美李自成套书画了三本：《玛瑙鏖兵》《破襄阳》《袁时中叛变》。

2021-2022年，《破襄阳》《玛瑙》两套原稿相继现身拍卖会，而后连艺文化将它们四色精印再版，也就是我们在连海拾贝中看到的。连迷惊叹之余，重新认识了方先生的笔墨魅力，原来老版书上黑糊糊、乱糟糟的画面，是印刷的问题，非画之罪。

《破襄阳》稿件上了拍卖会

上美自24年起按册序再版李自成大精，却唯独中间跳过了方先生的分册，现在三本龙尾“顺产”，让大家疑虑顿消。良心编辑安志萍操刀，制作规格从头至尾稳定、严谨、踏实。

封面是大型套书的魅力所在，统一的底纹设计，封面画以施大畏为主的写意笔墨贯穿，又有刘旦宅墨宝做书名，印章也各有变化。李自成系列封面铜版纸比三国系列硬挺不少，也不容易有挤压磕碰的瑕疵，又因为厚度恐怖，本本砖头，纸张特意选用了蓬松低密度的，拿在手里倒是毫不费劲，很是如意。

李自成之9《玛瑙鏖兵》

故事梗概：李自成韬光养晦之后，谷城会献、联张再起（注：献、张都是指张献忠），朝廷大为震惊，派杨嗣昌督师追剿反贼。杨持尚方宝剑到襄阳，一改前任积弊，沉着调用兵将。而张献忠骄傲大意，在玛瑙山惨败，小说为了强调张献忠的乐观精神，过分美化了他的失败，看起来一点都不惨，这个问题在李自成潼关突围时也发生过。

上美大精内页不及连海，而单论封面则完胜，这幅依然是施大畏画作，主体用的红黑二色，水墨画出盔甲光泽。这一幕是张献忠拼刀断刀的场景，施大畏画的张献忠比较干瘦，而内页方瑶民画的张帅体态更为丰满了。画面很好地表现了“鏖战”，张帅奋力拼杀，双方陷入焦灼，短兵相接，拳拳到肉，很有真实感，不是演义故事兵器轻轻碰一下的表演。只是张的马匹表情淡然，似在发呆，和激烈氛围不契合。

方瑶民，江苏无锡人，1955年毕业于艺术类专科，50-70年代他的连环画就有了很多黑白对比的画法。加入李自成项目后，方瑶民为了适应套书定调的焦墨风格，又下了功夫做调整，光影明暗渲染方面非常出色。

为了画好李自成，方瑶民用了“十八般兵器”上阵：大面积暗调用毛笔皴擦，精细处动用钢笔，以竹笔刮擦墨块出灰色痕迹，作雨丝等，以织物拍出纹理，作云烟状等。

前半段说皇宫大内崇祯皇帝忧心忡忡，他和后妃下棋也总想着前线的事情，心神不宁。他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放杨嗣昌去剿匪。宝殿内，点射光源造成阴森森的氛围。

皇宫那边阴郁，张献忠的帐内可就喜气洋洋了。

你看，到处都是明暗明暗明暗，还能用光线来切割出对称、对角线、黄金分割构图，但是这风格又和80年代后期通过影片截图转置出来的黑白连环画大为不同，有对光线力度、角度的艺术考量，有精心布局，有细节打磨刻画。相对来说，细部不如崔君沛、徐有武，但玩光影方瑶民是一流的。

方瑶民不是小心翼翼抠细节，而是把握大略气势，你看张献忠和他的谋士，盔缨、儒巾飘带随风飞扬，那种指点江山的豪情立马就有了，没有脸谱化处理。

这是过玛瑙山还是过雪山？场面恢弘，纵深至远，笔墨不在多，贵在画家调遣耳。

刘国能督战，后面军马人影匆匆行过，仿佛这些人影是他脑海中所思的，虚实交织。

这一刀互拼铿然有声，军官砍断张献忠的刀，却完全被张的霸气震慑。

上美大精（上）和连海拾贝版（下）对比

如果手头有连海版的朋友，可以拿出来对比，上美大精内页效果是完败的，等下我在《破襄阳》举例说明。

李自成之17《破襄阳》

故事梗概：杨嗣昌追剿张献忠，这股流寇行动灵活、锐不可当，不和朝廷主力纠缠，突袭破泸州等多城，又迅速离开四川，杀入湖北境内攻破襄阳城。听闻襄王和福王相继被杀，杨嗣昌深怀忧惧，服毒自尽。这位崇祯皇帝最为倚仗的权臣，颇有才干，可也时运不济，大明局势糜烂至此，圣上多疑、将帅离心，贼寇狡猾，无药可救。连环画中对他死亡前的心理有大篇幅描写，令人倍感同情。

可巧，方瑶民画的这两本刚好都是杨张二人斗法，册序间隔很远，剧情却能顺接连贯，也许是编辑有意的安排吧。

到后期，施大畏淡出李自成项目，心思已经跑出去了。这幅封面和内页剧情关联很弱，诚然画得很好，张献忠也和玛瑙鏖兵处造型保持一致，姿态很潇洒，但看不出具体的剧情了，太万金油，说是攻襄阳也好，说攻泸州也可以。

《鏖兵》两年后，才有了《破襄阳》，此时方瑶民用笔落墨更为娴熟自如。

杨嗣昌这个主人公，从《鏖兵》的威风八面，稳稳当当玩弄手段，到《襄阳》中末路悲歌，惶恐离世。他心情复杂，有雄心有计谋有铁腕，却难扶大厦将倾，我们不能简单把他归为正派反派，这恰恰造就了他的角色魅力，而方瑶民很好地把这层弧光画出来了。

方瑶民的画可以独成一系，有些镜头是电影都想不出的构思，人物轮廓线和衣纹通常用了钢笔，大面阴影是毛笔扫出来的。

上美大精的印刷效果马马虎虎，从精细度来说用了原稿做的，而非坊间传说的用精品百种的电子稿，只是死黑问题无解。方瑶民这两本画面有大量的中间灰，最适合四色制版，上美固守传统，坚持用位图单色制版，是很难让人满意的。

我们拿四色制作的连海拾贝内页对照，三组简单比比就清楚了。

连海拾贝《战襄阳》内页

明军猛如虎部和张献忠部在开县（今属重庆）展开战斗。方瑶民充分考虑到蜀地潮湿的气候特征，竹叶用了反白，用竹笔刮出骤雨的线条，马头附近还有织物印出的烟尘，匠心妙用一目了然。

上美大精《破襄阳》内页

我们再转眼看上美大精，黑的黑，白的白，湿漉漉的天气和灰度层次荡然无存，细节丢失一个亿。就这也比80年代初版印得好多了，可知方先生太冤枉，明明是苦心煞费的艺术精品，因为印刷问题而明珠蒙尘。

连海拾贝《破襄阳》内页

猛如虎被俘后，墨色有浓淡变化，盔甲透出光泽。而我们再看上美大精效果，头发死黑，腋下死黑，胸部死黑，一黑到底。

上美大精《破襄阳》内页

连海版的《破襄阳》内页

再有，这里用淡墨擦出的灰色，显得润泽，是为了让帘幕能更有布的材料质感，而上美大精的就成了粗粝干燥、硬邦邦的了。

上美大精《破襄阳》

当然，这和上美坚持传统黑白位图印刷模式有关，和制作态度没有关系。只能分出黑和白，注定大量丢弃方瑶民原作海量细节，且将他精心布置的晨昏柔光，变成中午的硬光，明暗对比过于刺眼强烈。

方瑶民的《玛瑙鏖兵》《破襄阳》是非常好的四色和单黑印刷对照组，以后小歪再围绕这两本的效果详谈。

此时方瑶民有了更多自信和胆气，前面有全黑的，后面就来个全白的，如此用险，不是功力老辣会被吐槽偷懒的。

张献忠溜来窜去，如同老鼠戏猫，杨嗣昌追捕不及，丢了襄阳，想到崇祯那刻薄猜忌的脾气，注定罪责难逃。

看到这幅，令我想起诸葛秋风五丈原，但是我对杨嗣昌的情感更为复杂，他虽位极人臣，没法安享富贵，肩上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过于沉重。面对滔滔江水，前途莫测，凶大于吉，他发出感叹“天乎，天乎！”

他的人物不瑕细心勾描，也能生气勃勃。

杨嗣昌服毒自尽前，整个环境都是黑黢黢的，临近末日，陷入绝望，这是他的恐惧心情的投射，环境和人的心理是紧密关联的，诗歌常用以景写情的手段，而连环画创作亦可借鉴。

李自成之24《袁时中叛变》

呵，《袁时中叛变》谁人不知呢？一只过街老鼠。

这本书是方瑶民和其子方磊合作完成，画好后遇到连环画市场下坡，没能出版，搁置到2001年，随着精品百种才出现在世人眼前。那画面很刺人神经，放在跑马书堆里也是一股泥石流，放在《李自成》中就更是成为话题之王。

创作时间我猜测是80年代中期，因为套书出版到1985年左右终止了。

那么问题来了，方瑶民前面两本画得非常不错，怎么忽然就风格大变了？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剧情梗概：年轻的袁时中率自己的小袁营势力投奔闯王，闯王为了笼络他，把干女儿、小说第一美人慧梅嫁给他，袁时中成了李自成的干女婿，可是在一次次摩擦和掣肘中，袁时中心生不满，他的谋士将士也劝说他离开，终于他放出一阵烟幕弹掩人耳目，率部裹挟着慧梅脱离了闯营，这也为慧梅之死的悲剧埋下伏笔。

袁时中和他的智囊团在密谋怎么脱离闯王组织，袁时中头上的尖尖，是不是和亢金龙有点像，打仗的时候可以头朝前戳敌人。

开篇暴击，非常草率，随便点些短线，抖线就是雨了，还记得《破襄阳》蜀地雨中进军时刮擦苦心吗？

线条全然是单线白描，而且是力度不均匀，墨色偏淡，有些木刻版画的特点，没有了明暗变化加持，画面高级感就被抽去了灵魂，造型也很丑，要说优点，全靠构图实力撑着。

这种北方石头垒起的民居围墙，夸张变形处理，在农村题材很多见。我记得1984年10月全国第六届美展，参选的连环画有很多已经变成了这个味道，他们只是参选，没有获奖，大家未必看到过，跑马风已经刮得厉害了，方瑶民不可避免受到影响，脱离写实，就进入了随心所欲、群魔乱舞的美术时代。

墨线，造型，神态，没有一项是悦目的，只有构图还可以，这就让我萌生一个猜想，是方瑶民路子走歪了，还是他孩子方磊搅局呢？

我查阅了资料，发现方瑶民在1983年还有自己独立完成的《四大金刚》（少儿版封神故事）很有水准。

1984年9月起，他开始和儿子方磊合作，从此再也没有自己独立画过连环画，陆续有《梅花柄的匕首》《拼命三郎石秀》《羊尾巴的故事》，80年代末的《世界文学名著之水浒传部分》也是他们爷俩，再带两个酱油完成，这些的风格都和《袁时中》基本一致。

我推测是方瑶民年纪大了，只负责草稿构图，儿子负责勾线，他再做整体审美把关，不管是不是方磊坑爹，方瑶民自身审美趣味肯定也已经大变了，《袁时中》丑陋、潦草，又和套书格格不入，常年挨骂不无道理，而方氏父子合作渐趋成熟后《水浒》风格虽接近，但细节更多打磨，是值得以后详细探讨的。

张鼐和慧梅婚后相见，成了这种“惨相”，好吧，我也不必为他们的错过而遗憾了。

张鼐以翼蔽慧梅，他恨不得炸膛，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死去。我也求求炸开吧，这俩人太丑了，看不下去。

袁时中长披风瘦高个，像根竹竿儿，还只能向李自成低着头，制造出形体反差，这样的巨人怎么甘心长期躬身？

《袁时中》印得也是全套书最差，断线多，可以印得更用力一些。

商丘庆功宴，大老粗刘宗敏蛐蛐袁时中的军师刘玉尺，质疑李广射石有假，这是和李广较劲么？这是在给袁时中难堪呢，双方矛盾埋下。几个人吃火锅，可以这样画，只占1/4，不费墨，也有趣。

请注意这不是罗伦赶考，这是邵时信（慧梅的贴身管家）赶路。

有人呼吁要重绘《袁时中》，我觉得没有必要，无论它是李自成的龙尾还是蛇尾，它都是连环画历史上不可磨灭的一笔，就像你脸上腚上的痣，点掉了，你就不是你了，这是其一。其二，现在原创界人才有几个风格和80版李自成接近，且能勉强看到崔君沛的车尾灯？

总体来说，《袁时中》除了构图就别无可取之处，是一本质量中上的跑马书，如果方瑶民自己独立完成，不至于如此辣眼。

我们辩证看问题，这颗小辣椒，刺激到你的眼球，掰开了你的嘴巴，释放出你的唾沫，给李自成套书多了一个话题性，这也是收藏玩书的一处乐趣所在吧。

尾声，希望不是尾声

从2024年10月开始，到2026年3月，历时一年半，上美李自成连环画再版大精正本共27册完结了，过程分七个批次，每批四本。

大精化让大家接触到很多从前忽略低估的美妙画面，小歪每期都给大家评点，为了这部喜欢的巨著，我也做了不少功课，我相信好书就值得虔诚地去品赏，必须善始善终，不能偷懒。

已经有连友开心地晒出了李自成全家福。李自成正本完结，它就完整了吗？

期待一：北行记大精

还缺《北行记》和《绣像集》，我认为这两本是必不可少的。《北行记》围绕李自成创作组游历采风的真实故事展开，很有生活气息，也更好地让读者领会当年创作的酸甜苦辣。目前只有大可堂很早出过的大精，无封面。

此外，崔君沛当年画好的一两百图的人物绣像，精品百种的书前就纳入了，大精是最佳版本，怎么能选择性忽略呢。甚至崔君沛、徐有武等人，以及编辑黄大华发布过不少创作心得体会，也都可以纳入进去。

期待二：绣像集，感谢武林人老兄供图

官方没有任何消息，只记得康主任说三国会有《绣像集》，李自成呢？

我们呼吁、期盼、等待大型系列丛书李自成连环画能画上完美的句号。

好了，因为三月的新书槽点很多，小歪收刹不住，只能分上下两期，今天先将李自成收拢，明天继续奉上《钢铁》和《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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