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朱复融

当暮色浸透上海租界的窗棂，龙榆生案头那盏昏黄的油灯下，总摇曳着传统与现代交织的光影。这位以“忍寒” 自号的词人，在民国词坛的裂变中，以一支瘦笔书写着文化守成的坚毅。今日重读其手稿，墨痕间跃动的不仅是平仄格律，还是一个词人在时代洪流中守护精神家园的孤勇。

龙榆生师从黄侃习文字声韵，却突破“四声清浊”的桎梏，提出“音谱关系”之论，将词乐结合的本真性推向新境。这种革新在他的《选词标准论》中作了精辟的总结： “选词之目的有四：一曰便歌，二曰传人，三曰开宗，四曰尊体。”这不仅是理论宣言，还是对民国词坛“尊体”与 “开新”矛盾的深刻回应。当传统词学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遭遇冲击，龙榆生以《唐宋名家词选》的编选实践，在“并蓄兼容”中重构词史谱系，让李清照的婉约与辛弃疾的豪放同台辉映，在声律与时代的夹缝中突围，为词体现代化开辟蹊径。

在其创作实践中，龙榆生的词作，是民国知识分子精神图谱的鲜活切片。其《忍寒词》中100多首交游词，如与易孺《红林檎近》的唱和之作，表面是文人雅集，内里却浸透家国沦丧的悲伤。抗战时期，他在租界孤岛中创作的词作笔触苍凉，将个人命运升华为文化存续的隐喻，照见时代的苍茫。

龙榆生作为20世纪词学领域的杰出代表，其诗词创作与理论构建构成了完整的学术体系。龙榆生的遗产，在当代文化语境中越来越焕发出新的生机。他20世纪30年代与黄自等音乐家合作，将《玫瑰三愿》谱成新曲，让传统词乐在现代和声中重生，其词学观中“音律与思想感情的关系”之论， 更启示我们：真正的传承不是博物馆式的保存，而是让传统形式承载现代灵魂。

童雯霞博士在完成了《龙榆生词学研究》一书后，接着又深探龙氏文渊心路，创作了《龙榆生诗词创作研究》一书。此书不仅是《龙榆生词学研究》的赓续，也填补了民国词学研究的空白，更是通过系统梳理龙榆生一生的创作轨迹，揭示了传统诗词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转型路径。本书以“诗词创作、羁旅况味、咏物述怀、词田耕耘”四章为叙述结构，构建起立体化的研究框架，为理解民国学术生态提供了独特视角。

深读玉章，粗于梳理，我觉得本书有以下三个特点：

其一，是体裁与主题双线并行。第一章分词学创作、诗歌创作、新体乐歌三节，体现龙榆生“诗词并重”的创作理念，突出其传统坚守与现代尝试。第二章至第四章以羁旅、咏物、词学传承为主题，通过空间（厦门、上海等）、意象 （竹梅、诗画）、精神（士人风骨）层层递进，构建“人生+艺术+学术”的立体框架。

其二，是时空交织的叙述逻辑。章节标题化用龙榆生诗词原句（如“箫管中流风自播”“杨柳堆烟路几重”），既点明主题，又增强诗意与学术深度。

其三，是微观与宏观相结合。从具体词作分析（如“新体乐歌”的现代性）到宏观理论总结（如“词田耕耘”的教学实践），形成从文本到理论，再到实践的闭环。

其学术价值在于：第一，系统梳理龙榆生诗词创作全貌，尤其关注其新体乐歌与诗歌的独特性，弥补现有研究重词学理论、轻诗词创作的不足。第二，以厦门、上海等城市为节点，结合龙榆生人生轨迹，揭示民国词人如何通过诗词记录时代变迁，填补“在地性”研究空白。第三，揭示现代性特质。通过“新体乐歌”“诗教复兴的探索”等章节，展现龙榆生调和传统与现代的尝试，重新定义其“现代词学宗师”地位。第四，深化精神史研究。以咏物词（竹梅、诗画）为载体，分析其避世情怀与士人精神，为民国咏物词研究提供新范式。第五，总结传承方法论。从教学实践 （“孜孜矻矻全心从教”）、选本编纂（“为学的‘捷’与‘拙’”）、理论构建（“‘士’之精神”）等层面，总结龙榆生推动词学传承的脉络。其创新点是，跨学科视野，融合文学文本分析与历史语境，并以新体乐歌回应五四新诗运动，为研究传统文学向现代转型提供新思路。

龙榆生通过词学构建展现的文化自觉，为当代传统文化复兴提供了重要参照。作者考证其与朱祖谋、夏承焘等学者的交往，展现龙氏如何通过刊物编辑、遗书整理等活动，为实现词学遗产的创造性转化作好铺垫。

站在21世纪的学术视野回望，龙榆生的创作实践呈现出惊人的现代性。童雯霞博士这部研究专著的独特价值，在于它突破了传统词学研究的范式。作者没有将龙榆生简化为一个“现代词学三大家”的符号，而是通过对其诗词集异文的考辨、唱和结社活动的还原，揭示出民国词坛背后复杂的文化博弈。

本书以“体裁—主题—传承”为逻辑，通过多维视角与时空交织的架构，系统呈现龙榆生诗词创作的全貌，兼具学术深度与创新性，为民国词学研究开辟新途径。本书也通过龙榆生个案，阐明传统文化现代化的核心命题：在坚守文化基因的同时实现创造性转化。这种“守正创新”的学术精神，正是龙榆生留给21世纪最宝贵的文化遗产，对当代文化传承具有重要镜鉴意义。

本书最深刻的启示或许在于：真正的文化传承从不是对形式的膜拜，而是如龙榆生般，在妥协中抗争，在坚守中创新，。那些在《忍寒词》中反复出现的“忍寒”意象，最终升华为一种文化态度——在冰霜时代保持精神的温度。

（朱复融，江苏淮安人，广东岭南诗社副社长。著有诗文集《花城寄》《花城寄补集》《红楼梦诗词解析》《婉约 词评析》等10多部；著有长篇文论《广东改革开放40年传统诗词文化发展简述》。个人诗词创作及对广东省中小学诗词文化传播方面的成就被收入《改革开放与广东文艺40年》和 《广东文学通史》）

复审 | 梁醒吾

终审 | 王晓娜

来源 | 羊城晚报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