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钢院士 受访者供图

当前，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前沿科技正在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在这一背景下，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要“一体推进教育发展、科技创新、人才培养”，并“坚持培育创新文化，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基因”。作为长期从事建筑设计实践与理论探索的科技工作者，我深刻体会到，提升科技人才的人文素养，推动艺术与科学的深度融合，对于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具有战略意义。

艺术与科学并非彼此割裂，而是人类认知世界的两种互补路径。诺贝尔奖获得者李政道先生说过：“科学与艺术如一枚硬币的两面”。法国作家福楼拜的名言“科学与艺术在山脚分手，在山顶重逢”，揭示了科学与艺术在基础阶段分离但在高阶目标上统一的核心关系：两者本质都追求真、善、美，最终在人类认知的顶峰汇合。

现代科学体系形成之前，艺术是人们理解自然、表达自我的重要方式。高度成熟的艺术形式本身具有严谨的体系，与人类感知规律高度契合。科学致力于探索客观世界的规律，并通过自然现象加以验证；而艺术的有效性则经由人类感知过程的检验。历史上那些伟大艺术作品能够跨越时空直击人心，正说明其蕴含着不可替代的人文价值。

回顾科学史，许多重要理论的数学建构与实验验证结果，往往展现出如艺术般的美感。科学家的创造过程与艺术家的创作实践，本质上都是人类主体能动性的体现。在人类的科学和艺术史上，也不乏科艺融合的经典案例： 达·芬奇 将解剖学知识融入绘画，创作出《维特鲁威人》，体现科学观察与艺术表达的完美结合。 爱因斯坦 的相对论研究受音乐启发，他认为“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其科学思维与艺术直觉相互滋养。

科学家对理论形式的把握，常与艺术形式的感知相通——理论的简洁性往往成为直观判断的依据；在纷繁的现象中发现规律，直觉亦发挥着关键作用。这也解释了为何许多杰出的科学家同时具备深厚的艺术修养。

以我所从事的建筑领域为例，在人类传统社会中，建筑是艺术与科学融合的典范。古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提出“坚固、实用、美观”三原则；《易经·系辞下传》中亦写道：“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其中，“上栋下宇”指宫室建筑的结构形态，“以待风雨”体现其满足人类身心安全的需求，而“盖取诸大壮”则升华了建筑与天地规律的内在联系，是一种融合自然观与审美观的哲学表达。在传统社会中，建筑不仅是地域文化的载体，更是文明精神的有形呈现。文化的演进推动技术迭代，技术的传播亦被文化所吸纳，二者和谐共生。

然而，随着工业化生产方式的普及，特别是二战后城市重建的迫切需求，建筑生产逐渐趋向程式化。大量城市基础设施与住宅建设多依赖工程学思维，艺术性不再成为关键考量。仅在少数公共建筑或精英住宅中，建筑师才保有创作空间。现代城市天际线被大量同质化的高楼所占据，乡村的自然与人文景观也被基础设施切割得支离破碎，人造物被快速投放于自然环境中，引发了生态破坏、社会矛盾与文化断裂等问题。在我国快速城镇化的进程中，此类问题尤为突出。与此同时，部分建筑师或偏执于个人艺术表达，或沦为技术理性的执行工具。艺术与科学的分离、感性与理性的极化，构成了建筑学百年来的发展困境，也是我30余年实践中不断尝试调和的核心矛盾。

基于上述实践与思考，我提出了“工程建筑学”理念：即以工程逻辑为引导，系统整合建筑、结构、环境、技术、社会与文化等多重要素，使设计成为多目标协同优化的过程。该理念强调建筑学“技术与艺术融合、工程与设计交互”的本质特征，是面对时代巨变所进行的一次主动的方法论重构。

2026年1月，我牵头在天津大学成立了“天津大学工程建筑学中心”，希望在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通过该中心开展的系列教学和科研活动，建筑学能重归其技艺融合的本质属性，将技术演进与人文需求重新衔接。因此，工程建筑学的首要任务，是培养新时代的建筑师：他们不应是商业化的艺术明星，也非流水线上的技术工人，而应具备文化自觉与社会责任感，拥有跨学科视野，能应对复杂工程挑战，既深知“为何而建”，亦精通“如何建造”。

当前，我国正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进入关键时期。我们应为世界所贡献的，绝非重复西方过去两个世纪的发展路径。在追赶阶段，我们多问“怎么办”；而在引领未来时，则必须多思“为什么”，着力构建中国自身的理论体系、话语与价值观。我们要在不转嫁矛盾、不对外索取的前提下，将自身建设为人类文明新形态。传承优秀文化，建设生态文明，更新城市，振兴乡村——这些伟大工程既承载着社会文化的复杂性，也面临科学技术的严峻挑战。

要实现这些目标，培养能胜任此类复杂工程的人才，必须在教育顶层设计中厘清艺术与科学、文化与技术的关系。科技人才的培养，不仅应注重专业知识的传授，更要强化人文素养的培育。加强人文素养，并非简单增设艺术类课程，而是要引导学生发掘科学研究深处所蕴含的人文性，理解技术发展的社会文化动力，充分认知自身的主体性，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激发创新灵感，并警惕技术滥用。在人工智能时代，伦理思辨、审美判断、跨文化理解等人文素养愈发重要。科技人才应具备整体思维，在专业深化的同时拓宽视野，实现科技与人文的良性互动。做好这些工作，是对习近平总书记给天大师生回信的最好回应。

愿祖国的青年科技工作者们既扎根专业领域，又仰望人类文明的星空；既掌握先进技术，又深具人文精神，扎根中华文化沃土，增强文化自信。在艺术与科学的交汇处寻找创新灵感，在科技强国的征程中实现人生价值。让我们共同努力，培养更多兼具人文素养与科学精神的卓越人才，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与人类文明的持续进步贡献智慧与力量。

李兴钢（中国工程院院士、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2月13日 05版